2026年6月19日 星期五

揚州慢



揚州慢


程志森 


彌留的十二月氣氛黏稠。始終是一年的落幕,數算人間大小事情的人們,千思萬緒。又一個除夕,是誰的開始,誰的終結?哪一位在盼望,哪一位正別離?



歲月,不過是枝頭上的紅紅綠綠。



冬至早日,走在揚州何園,遊人零散的腳步悄起悄落,樓閣長廊之間,就一棵大樹引我駐足。葉已落盡的枝頭上,孤葉一片在寒風中搖搖欲墜,似乎在掙扎,這一掙扎,便引我關心。以為這又是一棵在冬天凋零的大樹,可望向樹上枝節,竟是許許多多尚待發芽的毛蕾。一片葉子要離開,卻是別的生命進場時候。



曾經以為只有春天生機勃勃,朱自清的《春》一直是我小時候對生命的描繪,不過人間終會給你歷練,長大以後便知道春生冬寂也非必然,譬如盛夏的大樹也都落葉。年輕時家住香港上水的天平邨,邨𥚃有個公交車站,站外有一條羊腸的天平路,路長長而狹道兩旁是一棵接一棵的大樹。枝繁葉茂的時候,天平路變成翠綠的隧道,隧道到了夏天,頂蓋就會崩塌,整條天平路便被金黃的葉子鋪滿,一旦有車經過,地上的落葉紛紛揚起,有時風過捲起,就成了浪。從前不解何以夏天落葉,只知道滿地葉子好看,人長大了,翻書幾本,才曉夏天換葉乃是常態。



就在大寒時節,大自然也非死寂。所謂踏雪尋梅,再苦寒的日子也有生命的到來,好比今天何園裡的枝頭,也是嫩芽待放。四時自有規律,花亦自有花期,不過季節來回更迭,是個循環;花敗了,就沒有。始終今年的花不是去年的了。何園一閣掛了對聯,有句「月為主人梅為客」,客總有要走的時候。所以花之為花,生為哪種,開在何時,栽在何處,身不由己;面前來賞花的惜花的,都是緣份,緣份又有期限。人呢?與花無異,終是天地行人一過客,而且人生有涯,求之所得,求之所失,得於何時?失於何時?只嘆誰控制得了!山水明月,亙古依舊。二十四橋明月夜,吹簫的人不在,惟冷月無聲映瘦西湖之上,千年不缺席。



人間是夢,你我皆作蝶。夢裡多少繁華哀愁,醒來只成紅塵也不會哀悼的小回憶,你我終成塵土。想起「贏得青樓薄幸名」的杜牧,十年一覺,醒來以後,不過是「落魄江南載酒行」的失意人。揚州之於杜牧,是所得,非所願。既然明知夢裏身是客,何不以所得即所願,一晌貪歡?



(刊於中學生文藝月刊 2026)




2026年6月17日 星期三

一個人在觀看永恆



一個人在觀看永恆

程志森 



每當仰望夜空,總憶起艾倫島上的一個凌晨。走在小徑的寂靜中,與一月的海風同行,臨近盡頭崖上,抬頭了,凝視星空深處,又見另一星空,璀璨的星河在視覺擴張,宇宙的意識在腦海蔓延,我在心裡默默唸起一段電影台詞:「曾幾何時,我們仰望星辰,探尋宇宙中的歸屬。」蒼穹彷佛敦煌的石窟,我們仰望宇宙,如同探索壁畫,驚嘆眼前所見,如此古老,如此恆久。可是永恆是一種錯覺;光年之外,星系之間,每個剎那,皆由無數的滅亡與誕生交織。宇宙,從不寂靜。



最近太陽系亦不平靜。名曰3I/亞特拉斯的彗星將要靠近地球。無異於宇宙中所有的尋常過客,它終與我們擦身而過;可有人浮想聯翻,遐想那是外星人送來的探測器。究竟是宇宙深處有人寂寞,投了個彗星來,抑或寂寞的是地球人,遙想星河深處,有人要看此藍色星球?人皆好奇未知的奧秘,越見遙遠,益發想像,可近在咫尺的卻不常看,譬如一直發亮的金星,譬如只道是尋常的月色。



想起今年中秋,靛藍紺青之間的傍晚,四處皆是舉起手機的行人。曾幾何時,人都低頭看手機,如今抬望月色,也始終隔了個屏幕。眼前明月,本就眾生平等,真實色相,始終如一;可掌上各持濾鏡,秋色各異。怕是眼前景致不盡美?也難怪良夜甚多,月兒只得一兩天惹人看望。平日的月光怕是不夠大,怕是不夠亮。



中秋與否,月都常在,儘管時而能見,時而不見,有時見與不見之間。日本江户時代有句「月在浮雲隙處明」,也即宋人所寫「月在浮雲淺處明」。月色亙古,卻是人間變了。淡雲流過樓宇之間,朦朧了月色的,是雲霞的輪廓和城市的節奏。



中秋良夜,來至酒館名曰「對月」,坐到一角僻靜,一口一口,呷小酒一杯。窗外無月,心中有月,與月共飲,千古如是。心頭一首《月下獨酌》,心底摩挲一句「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想此句應是孤獨的盡頭,畢竟只能盼天上有約,誰教人間令人失望。若李白要找人共飲,難麼?不難,難在找對的人。可曾想過,李白舉杯邀明月之時,其實人在宴席之間?正如那夜小酒館滿席皆客,正如日常校園千人往來。



蒼穹終歸是敦煌石窟中的壁畫,色彩有褪去一天。月,正離開我們,以每年3.8公分的速度遠離地球。數十億年後的夜空,終不再見舊時月色,可在那之前,海洋全被蒸發,大氣亦已消失,人也早已不再活著。地球終被太陽吞噬。一如既往,宇宙在生滅交替中變改。



儘管星河轉換,尚能仰望月色千年,夜闌人靜,最宜凝望星河,讓思緒沉浸於星光月色之間。此際又想起電影《永恆族》的鏡頭,畫面中的天空與土地一樣遼闊,色調那麼一致,淡淡的藍混雜了淡淡的灰;如果沒有地平線,幾乎分不開天空和土地。主角渺小的背影,站在畫面的中央。她正抬頭,望向天空,天空並沒有甚麼,又好像滿載了甚麼。



假若世上有永恆存在,那便是一種感覺。如果永恆與孤獨有關,如果孤獨靜止了時間,那我的存在,在生生滅滅的宇宙中,便是永恆。

(刊於《中學生文藝月刊》2026)


香港的四季最強



香港的四季最強

程志森 



香港的氣候,或許才最契合我們的骨血。即使遠走他方,記憶裡依舊橫亙著這裡的氣候,暗暗牽引著生活的節奏;我們終究是在香港的四季意識裡,度過這悠悠一生。



常記起國外那些冬夜,年少時讀過梁實秋的〈北平的冬天〉和蕭紅的〈呼蘭河傳〉,所嚮往北方的那份肅穆,唯有身處異國方能領略。在波蘭的冬日,城與城之間,火車軌跡延伸。窗外是疏落的小樹林,在無垠雪地裡,枝節褪盡,剩下一片枯朽的白。火車微微搖晃,車廂中的走道人影憧憧,窗外風聲細碎,卻更顯境地的空靈。歐洲的雪冬,總能安撫思緒紊亂的人。有一年,情感遭逢劇變,我隻身投奔倫敦友人家中寄宿。朋友領我到屋後小徑散步,那夜新雪初降,天地晦暗,稀落的街燈照不透前路,竟是月光在雪地上映出眼前幾步。視覺收縮了,我將自己緊緊裹在厚重的大衣裡,與友人走一段路,談一段半輩子的心事。



盛夏記憶,則是一片湛藍的汪洋。古巴哈瓦那那道長長的海岸,加勒比海如巨型藍寶石般明澈,日光潑灑在海面上,是我見過最剔透的顏色。烈日炙烤,海風卻溫柔,叫人心神舒暢。能與之媲美的,是意大利拿坡里的海,那種藍如出一轍,連盛夏夜空中的繁星也似曾相識。風景之外,氣溫逼近五十度,那是生命中最極致的夏。曾寄宿羅馬修道院五天,室內無空調,連洗澡水都是溫熱的,睡在凝滯不動的空氣中,便是關於「炎熱」最純粹的記憶。後來才發現,在曼谷、山西或西安,四十度的夏天,才是生活的常態。



春秋短促,聞是全球暖化使然,卻仍有其存在感。中外的秋天大抵相似,落葉滿地金黃,那是世上共通的凋零景象;蘇州平江路上如此,莫斯科郊區亦然。唯有春天的記憶最為繁茂:愛爾蘭艾倫島上,青草鋪天蓋地,野花肆意盛放,那是生命盎然的熱鬧;無錫黿頭渚,櫻花盛放如雲,風過處落英如雨,極其典雅。再說春色,江南最是迷人,下揚州、訪西湖,「桃紅復含宿雨,柳綠更帶朝煙」,畫裡筆下春色無邊。

如今各處四季,足不出戶亦能飽覽。社交媒體上,你一本「小紅書」,我一個「哀雞」(IG),他一個「脆」(Threads),指尖點撥之間,風景琳瑯滿目。鏡頭下人面似桃花,經畫筆潤色添加,一時人景相爭,竟分不清拍照是為了留住風景,還是為了裝飾自己。至於香港的四季,偶爾能見帖文一二,人們更愛共享,倒是餐桌上的色相。



香港風景美嗎?難有定論。但香港的四季,卻是非屬香港人不可。春日乍暖還寒,瞬即轉為悶熱,與盛夏無縫銜接;秋意方至,落葉才幾片,轉眼已是隆冬。香港的冬,「冷」得尷尬,好不容易從衣櫥深處「出土」羽絨,真正穿上而不出汗的日子,經年不過三兩天。若說感受四季,在香港只能「淺嚐」。



但我始終覺得,這種氣候最適合香港人。生於斯,長於斯,生命節奏與這城市同步。從幼兒的「Playgroup」(學前班)、興趣班,到中小學連番的課外活動、課業、考試與升學;高中或大學時期,偶爾閃過的理想,亦如那片刻春色,轉瞬便被工作、疲憊、生病、請假、再工作所淹沒,接下來就是計算生活,盼望遙遠的退休日子。四季不必分明,能平穩度過每個日子便是合宜。「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為之和」,香港人一輩子竟深得中國文化的中庸精粹。我們最怕變動——天氣再極端,最擔心的是能否準時上班;路塌樹倒,顧慮的是如何準時上學。



不知道是香港的氣候形塑了我們,還是氣候遷就了我們的生活。在石造的森林中,道路的方向與停頓皆有規矩,這是一種近乎公式的穩定。香港人對自然的覺察不多,敏銳的觸覺全都留給了假期的計算,聖誕、新年與復活節,我們精確地盤算著如何拼湊兩三天的連假,其專注程度,不下於古人觀天。



關於這座城市最深刻的氣候記憶,終究是一個「濕」字。夏天的焗促,冬天的陰冷,最經典莫過於「回南天」。牆壁、地面、天花滲出的水珠與綻放的霉菌,彷彿平日藏匿於心底的情緒,因過於黏稠而溢出。每年總有那麼幾天,紙張變得軟塌,桌面變得潮潤,這城市的每一處褶皺,都流露出那種無處躲藏的壓抑與鬱悶。

(刊於《中學生文藝月刊》2026年)



二零零九年,在愛爾蘭的路上失去方向

 二零零九年,在愛爾蘭的路上失去方向

厲流



(刊於《大頭菜》第103期)



一、

二月的林間迴盪了小溪流動的聲音,苔蘚在小石牆上攀爬,蒼翠的時空在意識裡擴張。走在兩堵小石牆之間的小道,彷佛走了好多個歲月,終於從林蔭底下走到開闊的平原。這一天,我在愛爾蘭的香儂河畔迷路了,卻沒有不安。不似我原來的生活,時刻惶恐與迷惘;這時候在平原上踽踽獨行,踏在草地上,感受這片土地的溫潤,心是平靜。就像遠處小山崗上的那隻綿羊,我與牠沒有驚動了彼此,彼此靜靜地與對望。



「走失了麼?」我在心裡問牠,也在問自己。家,應該在哪一個地方?



試圖在平原上尋找回家的方向,從藍天底下走到夜幕中。那時候沒有月亮,卻是繁星滿佈,整個夜空彷彿觸手可及,每一顆星都明亮,好想摘一顆扣在自己的衣襟。在夜裡的草原走了一會,走到一處沒水聲沒蟲鳴的地方,瞥見遠處的地平線上有一點搖曳的光。我走近,火光清晰起來。那是一個火篝。葉慈曾在書信中這樣寫過,在旅途的夜裏,築起火篝,或者生起室內的爐火,陌生的旅人就會在漆黑中看到搖曳的火光並且走近。這個晚上,我沒看到築起火篝的人,我卻是個旅人。慢慢走近,我在火篝旁邊坐下。誰生的火呢?我走進誰人的火光,成了誰人生命中的旅人?這時候竟想起宋玉與楚襄王的故事。故事裡的宋玉與楚襄王遊巫山,宋玉向楚襄王說了關於巫山的故事。這個《高唐賦》中的故事,後來又成了《神女賦》。一個故事是另一個故事開始;我們讀一個故事,是否某一個故事的開始?我們的故事又是否別人的故事?如果人生是一個旅程故事,人們之間或許有些交疊。



不知不覺陷入了沉思,竟不為意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在我沉思時坐在火篝的另一邊凝視我的臉。火光在她臉上抹上陰影,深化了原本就分明的輪廓。她穿得很簡樸,只有黑色的麻布連身裙,而且沒有穿鞋子。她看著我的時候一直微笑,我用疑惑的表情回應了她。然後她開聲說話了,她告訴我好多年前聽過我說故事,就像現在這樣,赤腳坐在草地上。



「能再說一個故事嗎?」她的聲音像詩班中的成員,有一種空靈。



「故事多少都摻了想像。」對於說故事,我感覺不自在:「我的生活只有一件件實際的現實的事件。」



「你的生活都沒想像了?」她仍然笑著。



我愣住了,遲疑片刻答道:「想像……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問她的名字,她說別人都喚她小舞者。這時候,我開始覺得她很眼熟,卻說不出哪兒碰過面,倒是想起自己寫過一個故事—關於草地上一個小女孩聽老人說故事。故事的細節忘了,畢竟寫故事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太久以前的事。我正要回想舊故事的細節,看著花火在空中亮起又消散,這時候,她忽然說:「讓我分享一個故事吧!」



二、

女孩想要吃一頓晚餐。



她走進升降機,在剛關上的升降機門上看到自己的倒影,特別是身上那一襲白色裙子,腰間繫上一條翠綠的布帶,還有那雙她最喜歡的紅色平底鞋。她記得這雙鞋子是祖母送她的。祖母說,她記得自己的女兒也曾經有過一雙這樣的紅鞋子。祖母的女兒,小女孩的母親,就像童話裡的人物,小女孩從沒見過的她。如同祖母也只是聽聞過小女孩的父親,不曾見過一面。



升降機從六樓下降到二樓,沒有停下的跡象。小女孩從前常盼著這鐵盒子會把人帶到六樓,然後有一位母親會走到六樓那度大門前,或者一位父親會出現在六樓的迴廊。經過十二年,小女孩已不常盼望,卻常想像某個下午,或者晚上,母親像她一樣,走進這個鐵造的盒子,提著一個手提包,或拉著一個行李箱,從六樓下降,一個人離開;今天的小女孩,也是一個人離去。這刻鈴聲在升降機中響起,鐵門趟開之際,小女孩已準備好踏出升降機的腳步。這是她第一次獨自乘搭升降機。今天早上祖母忽然不動了,於是小女孩找了個鄰居看看祖母,然後一群人進進出出,大多都是穿制服的陌生人。鄰居也是陌生人,但鄰居比其他人多了一些叮嚀。祖母被裝進一個鐵盒子帶走了,小女孩對此沒太多想法,只是不知道接下來要做甚麼,於是一整天坐在祖母最後躺著的地方,直到剛才她想,她要一個人去吃一頓晚餐。



三、

小舞者告訴我,途中遇上的旅人之間都會說故事,關於自己的,別人聽來的。這時候她指著星夜下的遠處,我朝那個方向一看,看到有幾個人走近。



我記起剛抵高威的那個晚上,在一個酒館裡的火爐旁呷一口熱茶時,酒店裡的一位陌生人告訴我,在夜裡生火處,靈魂會和遺失靈魂的人重逢,細訴關於這一世的記憶。如果彼此願意,靈魂與遺失靈魂的人可以留在那一夜裡,那個黑夜將與他們之間的火一同成為永恆。或許這時候走近的這幾個人,會是誰人遺失了的靈魂?一位戴著帽的,一位蓄了紅色鬍子的,一位身上掛了笛子的,一位背著魯特琴,還有一位自稱來自瑞典的少女。這些人坐在我與小舞者身邊,圍著火篝寒喧幾句,那帶笛子的就吹起笛子,然後魯特琴加入伴奏,小舞者與其他人時而拍掌,時而敲擊物件,一起打起拍子。這情境讓我記起從都柏林往高威的巴士上,一個老人告訴我,每一個晚上,那些流浪的靈魂會回來,與失去靈魂的人一起唱歌、跳舞、說故事。老人說,自神話時代以來,愛爾蘭就是靈魂的歸宿。



不知不覺,這群人又說起故事,關於自己的,從別人處聽來,還有神話時代流傳下來的。到底在火篝之間,我是一個旅人,還是誰人的靈魂?在故事與音樂之間,時間或已過了很久,但天仍未亮,我亦沒有睡意,反而想再多聽這些人的說話與歌聲。這一刻,那瑞典少女正用歌聲描述她故鄉的一條河,河的盡頭都是往事裊繞的古跡。是的,我想一直這樣子聽故事。



「故事總那麼迷人。」小舞者的笑容不曾減退,她用視線觸及我的雙眼,說:「《一千零一夜》就是一個故事接一個故事,故事裡又有故事,這樣子故事裡的人才沒有死去。」



「哪一個生命沒有故事?」戴帽的男人看著小舞者。



「你的故事呢?」蓄了紅鬍子的問我。



我開始說起一個故事。



四、

聽說附近有一島嶼,艾倫島。



「我們的靈魂不應該在人間。」站在那懸崖上,你看著那無盡頭的海說:「為甚麼你的流落那些地方了。」



坐在崖邊,聽著海風與海浪,我知道你那「為甚麼」並不是個疑問。我心裡明白,我的靈魂不該在這個世上,只是一下子遺忘了方向。如果可以,真想有一個人帶我回家。



海上就只有這個島,世上就只有這個島,抬頭時候,想問神,祂離開時,為何要遺落這個島嶼在這個孤獨的國度。我喜歡這個角落,喜歡這個島,只是總想知道,為甚麼。



你哼起一段熟悉的旋律,回應我的沉默。那是一首芬蘭的民謠,關於一位詩人盼著在詩歌裡找到回家的道路。



對不起,我連累你了。





五、



「這是自己的故事,還是從別人處聽來的?」小舞者問我。



「這是一個夢。但我不確定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給我放映的?」我看著不曾減弱的篝火說。



那吹笛子的人說:「在東方有個地方叫不丹,他們的語言裡沒有『講故事』這說法,取而代之,他們會說『請為我解開這個心結』。」



聽到這番話後,意識倏然就靜止。我竟是下一子睡了,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酒館外的巴士站旁邊。從手機的地圖得知,我在一個名為威克洛的小村。



我一直都能從地圖知道位置與方向。如果迷路是指無法找到回家的路,那麼在一開始的時候我就迷路了。我看到巴士站的牌上寫著「都柏林」的名字,我想了小說《都柏林人》,想起寫這部小說的作者喬伊斯。他每一次寫小說,他的靈魂都回到他的愛爾蘭。


 

2026年5月31日 星期日

你的虛擬在我的實境



你的虛擬在我的實境 

程志森
(刊於《秋水詩刊》2025年4月203期)


不只在下雨時候想你 

也有晴天想你的時候 

只是雨水點點滴滴的節奏 

就像電影裡播放的舊調子 

然後關於你的對白和特寫 

恰如其分嵌在視線所及 

像AR那樣的虛實並置 

一種顯然失真又令人留戀的體驗 

畢竟下雨在這一邊時候 

我缺席了你陽光明媚的那一方 



如果你在澳洲 

如果你在紐約 

如果你走過非洲,如果你跑過東歐 

儘管你在香港九龍新界遊走 

我在下雨的公路上乘着快車 

都觸不及你方圓的萬里 

我只有把迷濛的四周看成屏幕 

沈浸在低畫質的情境裡繼續想你






有一種菸紙叫離婚協議



有一種菸紙叫離婚協議 

程志森
(刊於《秋水詩刊》(台灣)2022年7月192期)


磨擦躍出花火 

攏了雙手湊近臉龐 

在紅塵裡我輕揮小木棒 

青煙一縷溢出了火藥味濃郁 

往盡頭悶燒時候 

深深的吻了,渾身暖意 



呑了的雲成了吐了的霧 

沒温度的,你說,終是消散 

然後用被子捲了赤裸的自己,大理石似的 

凝視了貝尼尼的背影 



回首,看到年前的羅馬 

一對年輕夫婦 

沒有牽手 

仰望了布魯特與普羅塞爾皮 

深陷的指尖與被捏的身軀是石塊冰冷




2026年1月12日 星期一

白露.秋分 認識節氣的底蘊與風俗|星島教室

白露.秋分 認識節氣的底蘊與風俗|星島教室

程志森



今期我們將從「天」說起,談時序更迭、節氣輪轉——適逢白露(西曆9月7日)與秋分(西曆9月23日)相繼而至,天高雲淡、金風送爽,正是萬物漸趨沉澱之時。本文將深入節氣的底蘊與風俗,於細微處見天地韻律,於歲時中品人文溫度。


二十四節氣

所謂「節氣」,你我都不陌生,傳統月曆上,以至天文台的手機應用程式,都能看到哪個節氣來了。春分、大暑、秋分、冬至,很多名字耳熟能詳,中國的二十四節氣更在2016年十一月被列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名錄。流傳到這個時代,節氣已歷數千年,其源可溯至殷商時期,那時候早有「二分」(春分、秋分)和「二至」(夏至、冬至) ,及後西漢便有二十四節氣完整的記錄。


節氣大致有四種:記錄四季的如︰立春、夏至、立秋、立冬、冬至;記錄氣溫如︰小暑、處暑、小寒、大寒;與天氣相關的如︰穀雨、寒露、霜降;物象相關的如︰驚蟄、芒種。二十四節氣,正是古人與自然共存的法則,也是農耕作業的依據。




能感覺的「白露」

白露時初摘的茶葉

如今新曆九月,是農曆八月,時值秋天,「白露」與「秋分」之間。《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有云:「白露,八月節……陰氣漸重,露凝而白也。」 古人所見,氣溫下降了,水珠在低溫的地面凝結,折射陽光後的白色露水便成了節氣之名。這時候的萬物隨着季節的變更而流動,候鳥便在這時節遷徙,大鴻、小雁和燕子,來南也好,歸南也好,都往南方去了。


至於人,心思也隨天氣改變。劉勰《文心雕龍.物色》說,「歲有其物,物有其容;情以物遷,辭以情發」;因為天氣,《詩經.蒹葭》便有名句︰「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東漢張衡〈思玄賦〉寫道︰「冀一年之三秀兮,遒白露之為霜。」而北宋蘇軾的〈前赤壁賦〉也寫︰「白露橫江,水光接天。」許多作品都以白露為辭。


民間也以白露為「食」。據說中國南方正好就有品「白露」茶的風俗。白露茶不如春茶嬌嫩,又不似夏茶澀苦,獨有其甘醇風味,所以古人有說:「春茶苦,夏茶澀,要喝茶,秋白露。」


被看見的「秋分」

秋分正宜賞菊

至於「秋分」,同樣精彩。如果因為乾燥和初寒,白露是人感覺得到節氣,那麼秋分便是能看得見的時令。所謂秋分之「分」,有「分半」之意。《春秋繁露.陰陽出入上下篇》有述:「秋分者,陰陽相半也,故晝夜均而寒暑平。」秋分時的晝夜等長,然後秋分過後便晝短夜長。天文現象,顯然易見,也就使秋分是看得出來的時令。此時秋高氣爽,也令秋分成為最宜人時節之一。


戰國時代屈原便於〈離騷〉寫過「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元代馬致遠也說「和露摘黃花,帶霜烹紫蟹」,此時古人都會登高、賞菊、吃蟹。文人佳句不絕,民間也樂在其中,聞說蘇軾更「一詩換得兩尖團」,以詩換秋蟹兩隻以解饞。



順應自然而活

時而世易,可四季的循環是不變的。在今天的中國,不少地區仍保留白露與秋分的祭祀,例如「夕月之夕」的秋分拜月,其源可溯自秦漢的秋分夜祭祀月神;而香港宗族仍然保留的「春秋二祭」傳統,其中就包括秋祭。


儀式之外,在科學發展日迅的年代,我們不但一直順着節氣的更替而活,科學更證明了古人劃分的節氣是準確可靠。一篇名為〈「白露寒主旱」的驗證和應用〉的論文中,科學家以稻米和棉花的種稙作研究對象,分析植物的生長周期、水分和溫度等數據,結果發現各方面的數據都與傳統節氣的描述一致,證明古人流傳千百年的經驗仍然合適今天的農耕作業。至於日常生活,我們與古人無異,隨節氣流轉而「春捂秋凍」,因時節添衣備寒,秋分亦前後不忘嚐蟹。


中國以農立國,秋分是收成的時節,自2018年起中國便以每年農曆秋分設為「中國農民豐收節」,可見秋分已成為中國農業的重要象徵之一。從秋分,到節氣,除了驚歎古人的智慧歷久不衰,也明白人在天地之間,順應自然而活,體現了與自然共生的精神,也在各種祭祀中,不論是祭祖或祭天,都體現了追念先輩,感恩自然恩賜的中國文化美德。


冷知識BOX:白露秋分訪美人

絲木棉

「美人樹」絲木棉

秋天自有花期,其中最美,可數有「美人樹」之稱的「絲木棉」。十月花期,九月下旬亦見早開之姿。「美人樹」之美,在於樹態裊裊,所開之花以粉紅為主,帶褐紫斑紋,花蕊或黃或白,花滿樹冠之時,不遜桃海。據康樂及文化事務署推薦,市民可以在花期到北區公園、香港動植物公園及屯門青田遊樂場,一賞「美人」之姿。


歷史充電站

千軍萬馬不及秋收糧草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許多歷史上的戰爭都與農業生產周期密切相關,白露時節標誌秋收的開始,不少重要戰事都發生在秋收後,以確保糧草供應充足。例如唐太宗李世民在白露前後發動對高句麗的戰爭,確保糧草充足,並利用氣候變化來影響敵軍的作戰能力;宋朝與金國的戰爭期間,宋軍常利用農業生產周期來調整戰略,確保糧草供應穩定。同時,乘秋收毀人糧草也是古代常見策略,例如西遼最後一位君主屈出律,每逢秋收便派兵到喀什噶爾毀當地人莊稼,令當地人無法起兵反抗,也逼使他們因饑荒而歸順。



刊於 : 星島頭條https://www.stheadline.com/knowledge/3501802/

2025年1月19日 星期日

見山不見山



見山不見山

程志森
(刊於《中學生文藝月刊》2025年1月168期)

考試時節,學生疾書,監考老師徘徊在課室的方寸之中,又在方寸的牆上尋找方寸,從一扇窗看到一條清河,還有對岸丙崗村的田野和山巒。



校舍接近邊境,舉頭即是自然風光;可是山巒再怎樣延展,生活中不見山的日子還是很多。上學匆匆,下課匆匆,自然就不見自然了。上課時知道窗外小村有風景,視線的邊緣會碰上一點綠,但始終不會在課堂中細看,即或風過時候窗外的事物會搖晃,沒投放些心思,怎樣的變化都不過被看成窗框外的一堵綠牆,並不立體,沒有細節。好像升降機大堂的報告板,路過的時候不會多看一眼,只有在等候升降機,無事可做,又沒拿起手機的時候,才會細看報告板的資訊,看到那水松板上的釘子有紅的、藍的和綠的,一張又一張通告說出大廈的過去與未來,也許其中一張通告上有個錯字,原來有一個人一直認真地親筆簽寫他的名字。



今天監考了,也見山了。校園靜靜的,課室偶爾響起一些翻紙聲,學生埋首字裡行間,老師在座位之間踱步。不經意在課室的地板上,瞥見桌椅被拉長的影子,視線便循光線望到窗外,望到清河的彼岸,發現深秋與初冬之間的田野那麼開闊,幾間舊屋只剩一間,但又找到一些新房子的輪廓。當然,樹最好看,時節褪掉樹上部份葉子的綠色,摻了黃與紅,有些深,又有些淺,在早上柔和的光線下,田園風景被照成一幅雷諾瓦作品。近景的樹延展到遠景的山巒,山勢依舊平緩温文,但植物換了色,彷彿人換了冬裝,感覺不同了,好像多了一分內斂,也好像多了一份沉思。



不過見山了,然後又會不見山。如果視線在山上徘徊,意識慢慢被一陣風吹散,或被大氣的濕度溶化,心神一恍,忽然就放空了,回過神來,才驚訝方才有一瞬間,眼前有山而看不見,自己也好像在天地間消失……這一種奇特的體驗,也是久違的回憶。從前有過這種感覺,是小學學校旅行在大棠郊野公園看山的時候,在中學與朋友遠足在山頂休息時候,唸大學的凌晨與同學看海的時候,還有那段靠父母不愁生計的時候。活在天地之間,生存在社會之中,是兩種迥然不同的狀態。回到當下,今日見山了,卻並不悠然;見山之後不見山,那才最悠然。



寫在這刻,夕陽正好落在那丙崗山後,天空被抹上漸變的乾粉彩,染成橘色、紫色的和藍色。這是校園最美的秋冬景致。從前把這風景印成照片送給學生,讓學生在照片背後寫點感受,談些想法法,總是感思滿紙;三年過去,同一幀風景送不同的學生,照片後的片言隻語儘是側寫,側寫一個不再悠然的時代。



2024年11月19日 星期二

公屋邨樓下公園




公屋邨樓下公園 


程志森
(刊於《中學生文藝月刊》2024年11月 166期)



鐵造的支架繫上柔軟的膠帶,紅白相間,還有中英並行的字句,有風吹過的時候,那些字句跟膠帶一同搖晃。搖晃,謹此而已,沒有飄揚,畢竟膠帶不是掛上的,它的兩頭都緊繫在支架上,不很優雅,反而有一點拘謹。



我的童年常在「樓下公園」與陌生的孩子追逐。沒名沒姓沒身份,可彼此之間很有默契—自覺地分配捉迷藏的角色,踢球懂得有個範圍……找樂子是一種天性,孩子從不需要為此修一堂課。快樂是那麼尋常的一回事,可嬉笑的時光裡,也有不尋常的日子的。記得一個冬天的黃昏,太陽跑得很快,天空和地面都褪成橘黃;拉得長長的影子,催促孩子們把握時間取樂。那時候我和三個與年紀相約的男生玩耍,我們從鐵造的滑梯跑下,然後說要跑上「氹氹轉」轉個天旋地轉。可當我們想要靠近「氹氹轉」時,兩個穿制服的大人捷足先登。看到他們的背影,看不到他們的表情,只知道他們不打算要在「氹氹轉」上轉幾圈,就一個人指揮著另一個人,被指揮的那個又從手上圓形的膠卷,拉出了一條膠帶,繫在那鐵的扶手上,然後拿上膠帶繞著「氹氹轉」走了幾個圈,不知誰喊了一聲「成了」,然後他們就走了。那兩個穿制服的大人仿佛畫了個魔法陣,雖然沒有唸咒,卻留下了結界似的膠帶。



「那個還能轉,幹麼要自己繞著走!」陌生的小孩自言之語。



「樓下公園」的一些阿姨說,「氹氹轉」上的是封條,封條掛上了,「氹氹轉」就不能玩。那時候的我還捧著一個小孩子的腦瓜,不知道封條的權威,只想起小時候在電視上看過的殭屍電影,那些想再活的死人,被道士貼一道符籙,綁幾圈紅繩,結果就動彈不得。「氹氹轉」麼,大概就是那種要活活不了的東西。



一件被禁止的事物,往往更引人惦記。從那一天起,我就更想念「樓下公園」的「氹氹轉」。印象中的「氹氹轉」永遠都在轉動,有人在上面的時候會轉動,沒人的話,都可能因為剛玩過的人走了沒多久,所以仍舊在轉。你能轉幾個圈?我可以轉上多長的時間?孩子們都比拼得樂此不彼。不過自從那一次目睹「封印儀式」後,我就沒再踏上那「氹氹轉」。後來隨家人搬到另一條邨,也就換了一個沒有「氹氹轉」的「樓下公園」了。那個結界裡的「氹氹轉」何時解封,無從得知;新的「樓下公園」沒到過幾次,然後我就長大了,再也沒到任何的公園去。



「樓下公園」只成為朋友之間偶爾提起的話題。每一次回憶童年的趣事,大家都會說到屬於自己的「樓下公園」,儘管你的「樓下」不是我的「樓下」,但大家的公園都有長了苔蘚的木製高架,有些鐵鏽的搖搖板,能夠攀爬的紅色繩網陣,還有在公園裡發生的各種頑皮趣事。說起來,「樓下公園」的一切都不很美,但也不需要很美,就好像住了很多年的一個家,總是有點亂,有點陳舊,但也是熟悉和溫暖。



如今會在閒暇逛舊的屋邨,尋找各處的「樓下公園」。屋邨裡的公園都仍在,又好像也不在。說仍在,是屋邨保留了公園的範園;說不在,是童年玩過的玩樂設施已不見了,鐵的變成膠的,長的高的換成短的矮的。在一些舊屋邨的「樓下公園」中,偶然又發現一些被小欄杆包圍的混凝土平地,有的會種幾棵疏落的小樹,有的是甚麼都沒放進去,多看幾眼,就知道這些都是被填平了的水池。屋邨的樓下依然有公園,只是設施不再一樣,也難看到四處奔跑的小孩子,倒有不少坐上一整天的公公婆婆。長大以後重回「樓下公園」,雖然它不再給我甚麼快樂,但至少變得美輪美奐。



倒是我兒時的「樓下公園」最特別。今天我回去看一下,發現它不僅沒有變得美輪美奐,那些陳舊的木的鐵的設施還在;至於那個「氹氹轉」,它依然在結界中,上面仍繫上了膠帶,像一個兇案現場,死了甚麼或死了誰。




2024年10月19日 星期六

所有的久而久之都是不知不覺



所有的久而久之都是不知不覺

程志森 
(刊於《中學生文藝月刊》2024年10月)



最近記性不好,無法想起要覆述的事情,一些不情願提起的事卻驀然想起。記憶,大概是一些到處亂竄的碎片。



在岳陽樓的城廓上徘徊,低頭看著自己長長的影子在石階上搖晃,皮膚感受陽光的溫度,汗水的流動令人搔癢。二四年的八月,抬頭望向洞庭湖上的藍天,沒遙想古人的往事,卻在盛夏的時光中找到似曾相識的感覺。塵封的記憶不預期的浮現。上一個八月,再上一個八月,還有好多個曾經的八月,總比不上那一年的八月—因為那一年的那一天是有你的夏天。你用海水洗刷了雙腳,在白雲低下抬頭,我記得那時候的你閉上眼睛,讓屯門海灘上的風吹晃了你的髮絲,你告訴我,你喜歡大海。你的聲線在風中響起時,我以為和你一起,會像天地那麼恆久。只是,你跟隨當日的雲朵早已遠去,而我一直留在那一年那一天的海灘。



留在記憶的孤島上沒法離開,像電影Inception的夢,感知都與現實混淆,這樣的日子過了好多年,直到某個時候,想清醒地的活下去,試著不再提起你,不再想起你,練習把一切情感的掩蓋。畢竟思念的味道是苦的,好比栽花惜花的人,不願見到自己的園圃雜草叢生。終於,除掉了思念,不期然也撫平了所有情緒,生活從此寂靜了。上星期回到暑假期間的校園,人去樓空,操場在無人的時候悄然改變。聽說從前的地磚多縫隙,長蚊蟲也生野草,如今重新鋪墊,無縫也就無其他不必要的東西了。新的操場撫平了一切,可是我又想念那些偶然在地縫中長上的野菊。平靜的生活更平靜了,該是失去了甚麼。



臉書上「當年今日」的功能,總找出好舊照片,提醒今天的自己,曾經為了放下關於你的情感與回憶,多年前不停到處跑,古巴、意大利、西班牙、愛爾蘭、香港的不同角落……就是沒有最近兩年的記錄,臉書的「當年今日」也拿不出我半張的照片。我想,情感已被撫平的日子,生活也不知不覺地靜下來。純粹的,甚麼都沒有。或許,所有的不知不覺都會成為久而久之 。久而久之地不再記錄生活,久而久之失去了生活方向,久而久之沒再對事情有絲毫的感覺。除掉了思念,除掉了情緒。終於,生活靜了,卻沒有好。



可是回憶是無孔不入,思念又是那麼強大。一個尋常的黃昏,在三聖的海邊散步,聽著海風在耳邊流動,走到防波堤的盡頭,竟想起一段多年沒聽的旋律,一首害怕想起你而不敢再聽的流行曲,接著想起那些不敢再讀的文章,還有已經失去了用來寫詩的思緒。思憶一下子回到那個冬夜,沿著鐵軌旁的行人道,與你走了一段漫長的路,你看了天上的星星,我看著你口裡呼出的霧模糊你月色一樣的輪廓。那時候的意識,這時候仍然細膩。我徹底的想起你,同一時間也重新發現了自己。然後,又一陣淡淡然的傷感。如果情感蕩漾是我的一本質,那麼,過去的日子,我已把那個自己消磨。



可是能夠憂傷,是值得高興。濟慈的詩《致拜倫》這樣寫:「幽暗的悲傷並沒有減損你給人的愉悅的本性。」一位浪漫派詩人寫給另一位浪漫派詩人,讓悲傷變成愉悅,這是詩人的本質,好比濟慈說:「詩人將歲月渡金。」或許,這又是人生的某一種本質。「流淚的過雲雨,或遙望清朗」,岑寧兒的《風的形狀》如是說。我覺得這首歌動聽,不盡傷感,不盡快樂,但是真的動聽。動聽,在那些複合的感受之間。



多年過去,我依然寫關於你的文字,寫給那個盛夏時光裡的你;我願意想起你,儘管已成為一種悼念的想像,但這些也是屬於我自身存在的知覺。



2022年9月21日 星期三

致慕書 (2022年)



致慕書

厲流
(刊於《大頭菜》文藝月刊2022 9月)



早夏傍晚,街道一場彌敦道的雨中,心裡寫起這封信的草稿。我確定沒跟你走過這長長的街道,但記得路上有很多想你的時候。




六月七月,是黃梅雨時節,聽說是梅子熟成的時候。從梅子到梅酒,要花上多少的日子?每次端起梅酒一盞,都想起梅子初熟的模樣。買一瓶梅酒,瓶裡都有幾顆梅子浮沉。浮沉的日子多了,梅子不再豐盈,是暗淡是厚實。生活浮沉過後,有梅酒作新歡,舊愛似乎已不那麼熱衷。比方說,喜歡雨天的我,竟盼了夏日的陽光。季節轉換,人生階段更替,心情亦變改。



從前眷戀雨水的氣息。聽說,那是黴菌的氣味;據悉昆蟲也喜歡這種味道。在雨中數算日子,年輕時很浪漫,都不介意在雨中與黴菌、昆蟲共享時空。



後來搬家了,住在陽光不多,草地小坑環繞的小村落。下雨時候,黴菌嗅得到,也看得見,經常在家裡發現物件發霉,變得毛茸茸的,黴菌如此平靜地佔據我的生活;後來下雨天變多,愛雨的本性終也不敵審美疲勞—我開始想走進盛夏的日照中。「生如夏花之㶷爛」,泰戈爾不是這樣寫嗎?人生走過一個階段,倏然有其他的嚮往。



今天在彌敦道,在中華書局,翻開書頁,是一幀十八世紀英國鄉郊的風景畫,景框中的盛夏中,看到那一片流雲。是流雲吧?想起你的身影,所以想寫信給你。印象中的你,是陽光燦爛。



最近陽光好多,你知道嘛,俯瞰校園時,校舍成了一個框,框內是集隊的地方,在那裡抬頭,就像在井裡看世界。今天風大了,雲便在井口飄過;我舉起手機,啟用「縮時」功能,拍下的雲影流動得比真實更快,那些流走的影像都像回憶,畢竟回憶也好像「縮時」。



雲在外面,你在外面。外面的日子好嗎?我在井裡偶爾抬頭,看著事物來來去去,不過最近更多時候打理地上的花草。校園的人少了,沒人集隊,磚塊之間就多了植物生長。它們很脆弱,但不像天上的雲,它們不會走。人去樓空的日子,我會駐足,會低頭,會蹲下,湊近它們。



風景不能帶走,今天在書局看到的那本書,也沒買下。我知道,只要抬頭,只要俯身,哪裡都是風景,哪裡都是時光。



「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是誰的詩句呢?這刻想起了,都想抄一次給你。



你還喜歡下雨嗎?



信,我依舊會寫給你,在一如既往想你的時候。



2021年6月19日 星期六

過門更相呼



過門更相呼 

程志森 

(刊於《大頭菜文藝月刊》2021年6月)

一 

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髣髴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



二 

六月的夜,大廈恰若琉璃,街道溢滿路燈灑落的金光,夜裡的城市如此璀燦,熱鬧如同白晝。在盛世裡等客的,都穿吊帶背心與短褲子,肩上掛一個小小的手袋,站在路邊看著人來人往,卻從不招人,靜候恩客問價。就在這砵蘭街的三十八號,我踏進唐樓梯間,踏進了黑暗;外面像人間,彷佛我活著走到陰間。不,是回到陰間。今天早上,每天早上,都走一次這梯間,晚上又像現在一樣,左腳踏在石級上,用力的時候,右腳就跨上另一級。活著實在太累,低頭的時候總太多,每一步,每一級,每一剎那的重量都歷歷在目。



到了四樓,才不過兩步,走到屬於自己也不屬於自己的鐵閘前,右手探進褲袋,聽到一陣吵鬧聲從右邊的單位傳出;視線一轉,瞥見那單位虛掩的門後,蠟光搖晃,兩個人站在一排又一排的骨灰龕前,一個喊著要砍人,一個罵著要對方滾。大概是為錢吵架吧?我沒有細聽,倒在想,那些「小單位」照片裡的人,眼看這種狀況,會否想他們停一停?也許沒放照片,就寫個名字的,都嫌地方太吵。



我沒加理會,取出鑰匙,讓鑰匙在匙孔裡轉半個圈,把鐵閘往左推開,再打開薄薄的木門,走進一條狹長走廊。在錯落延展藤蔓似的電線與光管下,左邊灰灰黑黑的是牆,右邊是一度又一度的門。大家的門上,都有一個數字,還有一些試著讓門看來不一樣的各種裝飾,像林生門上貼了「財源廣進」揮春,又像她的,是唯一一度髹上湖水藍的門。每次走過這度髹上湖水藍的門,視線總不禁觸碰它一秒,或許沒有一秒,就在那瞬間想一下門後的模樣,隨即又往前走,走過幾個門口,在其中一度門前停下。看著這度自己的門,不情願的把它打開,走進自己的空間,像合上火柴盒一樣,輕輕的閉上薄薄的門。其實,有門和沒門,都一樣吧,門與門,間隔與間隔,都是那麼脆弱,只是我們一直裝作很堅強,裝作那些是牢不可破的壁壘。



如果,在門上貼一張自己的照片,寫上自己的名字,尺價應像四樓另一個單位裡一樣的高了。


三 


壁,不曾鑿過,光線從木板上的洞和裂縫滲出。光線從隔壁,也許是隔壁的隔壁送來。就憑這點光,我就能翻翻書,打開筆記簿,記下對文章的感想,寫下

自己的心事。就憑這點光,我頭上的燈泡也除去,免得房東有藉口收取電費。說真的,甚麼用電的都沒有,上班的地方便有電腦,也有讓手提電話充電的設備。



儘管沒一部電器,我也知道剛開始的劇集,就是《愛.回家》,男主角誤會朋友搶去自己的愛人,我都知道。光線總夾雜隔壁的聲音。大部份的晚上像今晚一樣,在下班以後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聽著隔壁的世界,過著鄰俚相聞的日子。方才男主角在雨中呼喊著女生的名字。雨,聽來很大,我沒看到任何畫面,但想到那情景,在雨中的情景,男主角對著女主角的背影呼喊;大概在男主角說話時,給女主角一個正面特寫,表現女生的掙扎,又或者拍一個側面全景,告訢觀眾二人的距離。所有情節都發生在腦海中,人物的模樣,都憑想像捏出;愛情戲,總是親自演男主角,女主角,總是那度湖水藍門後的女生。



聲音劇總那麼定時,考試時節就會落幕,換來黃太督促兒子溫習的廣播,還有黃生翻報紙的聲音。不過,這只是左聲道,右聲道偶爾響起胖子哼著動畫主題曲的旋律。住在右邊的胖子是個動漫迷,該有用耳機的習慣,除了他哼出來的歌聲,很少聽到其他聲音,卻是有一次,他看色情電影時忘記使用耳機,聲浪大了,讓我在十一時聽到新聞主播說到香港樓價創新高,同時聽到女生用日文嬌喘:「好痛。」



回家後光聽著不同的聲音,感覺與隔壁的人們像家人一樣生活。三天前,隔壁的男生失戀了,哭得死去活來。幾戶人都到他房間去看他。自此,從前我們不打招呼,現在住客之間多打招呼了;鄰居之間多了話題,碰面總會說句:「聰仔最近好了點。」



「好了點。」另一個總會答。



住在同一條走廊,生活也連成一線。就是晚上聽到一度門打開,也盤算是誰要外出或回來;就像這刻打開的,我也會想是否那度湖水藍的門。想著,想著,不禁也輕輕推開自己的門,探頭出去,看看打開的是哪一度門。果然,攔住走廊,是那度湖水藍的門,而她就在那門後。不過才一秒,門就關上,她也消失了。



然後,我又關上門。



黃太會留意到我又再在那門打開時打開自己的門嗎?也許不會,總沒閒情猜想別人。也許會,因為我也會在意在我房間停留的蚊子。蚊子,你總想打死每一隻蚊子,你會知道蚊子和它的同伴,在吸吮七百萬人的血,任我們躲著再小的角落,它們都會找到我們。



四 



十時正,開啟手機屏幕,打開通訊軟件,看到對方的上線時間,是三分鐘之前,然後又關掉屏幕,等待片刻,再查看對方的上線時間,是一分鐘之前,於是我沒再關掉手機。終於,在她的名字旁,出現代表在線上的綠點,我心跳隨即加快。在床上轉幾下身,然後平躺著。我猶豫了,我試著輸入文字,讓對方看到我是「輸入中」的狀態,然後我沒有把寫成的句子發出,就關掉了手機屏幕。



一分鐘之後,她傳來的訊息中寫到:「你還好嗎?」



「工作很累了。」我想她關心我,而我也會關心她:「你也累吧?你很晚才回家。」



「是的。不好意思。」她這個帳號,只有我這個好友。



「沒有不好意思的地方。」我這個帳號,只有她這個好友。



「工作累了?」她問。



「最近壓力大。」我說:「上一次,對不起。」



「?」她回覆。



「我問到我們是否……開始了。」我的手顫抖了。



「我想,」她輸入了很久,才說出下一句:「順其自然吧。」



然後我轉換了聊天室的背景顏色。



「我喜歡這種湖水藍。」她說。



「我記得。」我應。



「聰仔失戀了,你知道嗎?」她說起其他住客都在說的話題。



「知道。他最近好了點。」我像回應其他住客一樣回應。



「他最近好了點。」她像回應其他住客一樣回應:「那就好。」



「你累了,我不想打搞你。」我不想說下去,但我想說下去。



「沒打搞。你不要常這樣說。」我就是想她說這一句。



「你還是先休息,我也要準備明日的工作。有事隨便找我,真的!晚安。」但我不敢再和她說太多的話了。



「晚安。」她回覆後,我就關掉聊天軟件。



然後我打開房門,暗地偷看了她的門,然後就往右走到走廊的盡頭。盡頭的小爐火悄悄地燃燒,火爐旁是個赤裸上身的背影,從黝黑的皮膚,我認出這個捧著一碗麵,蹲坐紅色小膠凳上的,是住在最近大門的林生。我站在他身邊,等候浴簾背後的人出來,百無聊賴,看著燒得不很盛的爐火上,是個小巧的鋼煲,煲裡的菜很細碎,像放了很多天的菜芯,也像過期了的豆苗,泛著黃的綠葉在水裡翻了幾翻又轉了幾轉,熱水似乎會慢慢溶解每一分寸的纖維,那些葉子被收割後,走在最後階段,將會不很悲壯,淡然被世界消解。



「沖涼呀?」林生想要寒喧幾句。



「係啊」我說:「你都咁夜?」我也樂意替他解悶。



「臨放工個科文先話倒兩斗石屎,」林生看幾眼煲裡的菜說:「延期關我鬼事咩!」



浴簾後的人上完廁所出來了,於是我跟出來的人打聲招呼:「黃生。」



「好嗅喎!唔等多陣?」黃生先應我一句,然後轉向對林生說:「宜家先收工呀?」



我拉上浴簾,敲了敲很低的木天花,對裡面的伯伯說:「我洗澡了,要下來就出聲。」



我扭開水喉,讓水聲掩蓋一切的聲音,然後洗過澡,關掉水喉,世界就只剩下去水渠的悶響,上面外面都沒有聲響。我拉開浴簾,回到走廊,各戶都關燈了,但在昏暗的走廊中,我仍能看到那一度湖水藍的門;我知道它這刻不會打開的了,於是打開自己的,又輕輕關上,站在唯一能站的幾個階磚上,那也是唯一能擺放凳子的地方。我閉上眼,深呼吸,然後坐在床上,把凳子放回地上後,翻開書本,

提起筆,用手提電話的電筒照明,慢慢寫下讀文章的筆記。



一時,我期望一時之前就能安睡。



五 



如非手機上的時鐘,在房裡無法感受到清晨的到來。



更換衣服後,提著公事包出了小門,正要往大門走,就看到她的背影。一切如常,我低著頭一步一步走,在狹長的走廊中,沒法超越她,也不敢與她擦身而過,看著她灰色的連身裙子與步履一同搖晃,保持十來步永恆的差距,直到她下過梯級,越過那唐樓與街道的界線,她往左走時,我便往右轉。說起來,我和她已三年沒正面說過一句話,不過意識總沒法離開她,時刻想著她的腳步,時刻想著她的背影,還有手機屏幕上的一字一句。我總在盤算她的思緒。



每一天能讓意識擺脫她的,就只有走進課堂的時候。畢竟,課堂是另一個馬格利特式的世界。



「上一課說到哪裡了?」我向全班問,心裡卻只想一個學生回答。



「隨意門。」女班長說:「你說像隨意門,跨過去就是理想的地方。」



「老師說是『嚮往』!不是理想!」科長向女班長側目。



「都一樣的。」這一次我真的向全班說:「那麼,『隨意門』的另一邊是怎樣的呢?我們一起唸!開始!」



「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



2021年5月24日 星期一

二月十二日

二月十二日

程志森


「能穿上純白色那一襲嗎?就上一次生日舞會穿的……」



醒來後,珍記起昨晚對身邊守衛說的話。她不認得那些守衛,她從不認得親人和黛比以外的人。黛比像親人一樣重要,珍有時覺得,平日能見到父母的機會少,倒是黛比一直在身邊照顧自己。每天醒來,總會見到黛比站在床邊看著自己。她會羨慕黛比,即使和自己同齡,但黛比比自己懂的事情更多。珍記得自己曾經問黛比會否想到外面生活。黛比當時說:「來這裡不是我的選擇,到外面也不到我選擇。」



如果黛比在,珍想,她會給我披外衣。她覺得冷,畢竟一絲不掛的睡著,不是她的習慣。



看著微弱的火光在漆黑的天花上搖晃,珍不確定外面是晝是夜了。如果可以,她想再睡一下,一直的睡。珍閉上雙眼,然後有人把她扶起,她又張開了眼。她看到有一塊小布正要湊近她精緻的臉龐。她能辨認是一塊白色的布。珍笑了,說:「白色的!黛比。」



「嗯。」似乎是黛比的聲音,珍正要朝聲音來源看一眼,視線就被蓋住了。平滑的肌膚感覺到粗糙的布料在臉上稍稍磨擦了。珍有點不習慣,但她沒來得及反應,雙臂就被提起。直立起來時,珍想像自己那張雙眼被遮擋的臉,慶幸還有其他部份保留外露。她喜歡自己的嘴,特別喜歡豐盈而且色澤亮麗的雙唇。



這時候,珍感覺到有人替光著身子的自己穿上衣服。套在身上的是一襲連身裙,很輕盈,像替她穿裙子的人一樣溫柔。從胸前遊走的指尖,她感覺到一股溫暖,一個繩結,兩個繩結,那感覺到替她穿服的人是黛比,珍好想抱她一下。不過母親不喜歡她抱黛比,記得有一次黛比抱了自己一下,母親就掌摑了她,然後黛比沒再抱過自己。那時候,珍和黛比都是七歲,那是最後一次看到黛比笑臉的八月。



「你害怕嗎?」珍似乎聽到黛比在她耳邊問,但珍沒在意,她比較在意一會兒的安排。珍討厭不夠優雅的場面,她總是要求黛比為自己所到的地方打點得仔細,樂師演奏的曲目,隨從服飾的顏色,特別是要求隨從們隨行時都要提著玫瑰。珍覺得自己所到之處,都應該有玫瑰的馥郁。



「準備了玫瑰嗎?」珍問黛比:「一會兒希望滿地都是玫瑰,鮮紅的,這樣子才好看,知道嘛?」



珍沒聽到黛比的回應,沒聽到甚麼話語,這刻她才驚覺所處的空間很靜,只有火焰在木炬上燃燒的聲音比較嘹亮。她記得上星期的一個晚上,睡眼惺松的她,被很多呼叫聲驚醒,有淒慘的,有憤怒的,然後一直很多人圍在自己身邊,卻沒有一個認得的人,而那群人把她帶到家裡那不曾到過的地窖深處。



「我沒走過這段路。」珍問了挾著她雙臂的人:「要走很遠的嗎?」



珍踏著粗糙的石階,一步一步走,然後有人把她的雙臂往上拉,她勉強平衡了東歪西倒的身子,提起步履走上階梯。有幾次她幾乎要被階級或自己絆倒,險些兒在梯間裡滾回地窖,都被身邊的人拉住。「不好意思。」珍驚訝自己說出了這一句,也驚訝自己說了很多遍。



「長廊了。」珍不知道身邊的人是對誰說,不過這讓她記起自己登基時,也曾走過這兒時奔跑過無數次的長廊。儘管她現在赤著雙腳,還是能聽見長廊正回盪著其他人的鞋子敲著地板的聲響。聲響又令她回憶起頭頂上的水晶吊燈,兩旁的大理石柱子,光滑而且色彩斑斕的玳瑁地板。腳底感受到地板的冰冷,而她印象中洋溢的花香,都被燒焦的氣味取代。想到這裡,她疑惑自己走路的時候,是否踏著在走廊中央延伸的那度金線。她很怕走偏了。



「要到外面走走,知道嘛?」珍知道快要到露臺了,就叮囑黛比。珍想黛比快樂,畢竟她待自己像親人一樣好。她記得上星期很混亂的那個晚上,她叮囑黛比先到外面去。她記得黛比當時沒看自己一眼,就逆著湧進房間的人流離開。



珍聽到遠處,就露臺那方向,傳來人群的叫喊。她緊張起來了,她記得自己登基的那天,在露台上俯視了自己的國民,她不認識街上的每一個人,她與每一個人都沒關係,卻知道這些人仰望的自己,是這遍土地的擁有者,是每個獨立生命的持有人。不過,珍記得當時頂著皇冠,踏出露臺被凝視的那一刻,她曾經想:「我成了這些人家裡的璃琉瓶子。」



也許已到盡頭了,珍想,是露臺的邊緣了吧。珍沒再被拉扯前進,她佇立在想像中的雲石露臺,浸淫在鼎沸的人聲中。她彷佛聽到馬基神父的聲音,但環境實在太吵,她無法聽清楚馬基神父的說話,然而她還是能辨認馬基神父最後的那句話,因為那一次登基時,群眾歡呼的前一剎那,馬基神父也同樣地問了一次:「妳接受神的安排嗎?」



這時候群眾歡呼了。



「無論怎樣處置都無所謂。那個東西在哪裡呢?」珍跪下,雙手在地上探索,彷佛摸到了甚麼,指腹摩挲,她掀起了微笑。珍從手上的花瓣感覺到玫瑰的氣息,然後她側了頭,有人替她撥開頸項的髮絲。



人群裡的黛比個子不高,她站在自己選擇的位置,視線只能掠過人們起起伏伏的勃子與肩膀,勉強看到露臺上有人高舉銀得發亮的東西。至於露臺上的狀況,她實在無法看到,只能嗅到昨日起從那裡散發開去的陣陣血腥。

刊於《大頭菜文藝月刊》2021年4月號



2019年10月23日 星期三

八月裡的回聲

八月裡的回聲
程志森
二零一四年的夏天,我到了蝴蝶灣的海灘,讓那雙鞋頭已破的布鞋在指尖上搖晃,赤裸著雙腳踏著幼細的沙,聽著海浪有致的靠岸,凝視眼前碧海藍天,看到遠洋船在天空裡緩緩的駛過,彷佛聽到汽笛聲飄揚,慢慢在晴空裡消散。陳年的記憶裡,總是看到在天空底下自己的身影。

天空,你有看天空的習慣嗎?走在盛夏裡的街道,抬頭的時候,你想看的,是雲嗎?是蒼穹?還是後面那無垠的宇宙?

這一年七月下旬,一個陽光燦爛的正午,背著沉重的背包,我從臺灣的礁溪火車站,走進當地的鄉間,要在平靜小村落裡的小屋下榻。一路上烈日當空,皮膚感受到陽光的火燙,汗水被蒸乾,步履每一步都那麼沉重。我一直低著頭,看著那雙已踏破了的鞋子,在路上的碎石之間掙扎,心裡躊躇要怎樣離開原來的生活。路一直走,偶然來了一陣清風,我不禁笑了,心裡一陣涼快。我停下腳步,看到自己被金黃田的野環抱,稻田摻了野草,在風裡搖曳,草澀與稻香裊繞。「小暑滿田黃,大暑滿田光」,正是收割第一期稻的時節。我試著抬頭,想要看清楚藍天白雲的晴空,卻是日光太猛烈,怎樣都睜不開雙眼,如此我就在風中的稻香裡,閉上眼,想像天空的模樣 — 那是澄明的一片,沒半朵雲。我漫無目的地找一處甚麼都沒有的一片天,在那裡看著千里,看到萬里,一直往深處看,然後我停滯在那雲上的高度,在那高度我感受脫離地上一切的寧靜,看到不曾見過最美的,暗深的藍色。

也許沒過了多久,彷佛過了很久,我回到地上,睜開眼,回頭看一眼自己走過,夾在稻田之間的石路,遙望那剛到過,那個像小柴盒的火車站,然後轉到前方,繼續走向視野裡看不到的小屋。

到達小屋時,進入大廳跟小屋主人打招呼後,主人帶我到自己的房間。走出大廳後右轉,踏上一小段石路再踏上一幅草坪,然後主人指著草坪彼岸的小石屋,說是我要下榻的房間。我跟主人道謝,也瞥見草坪上有一塊灰色的大石。大石像飯桌一樣的大,一樣的平坦,它就在小草坪的中央,在天空下獨自看守前面開闊的農田。

也許是日間走過太多的路,身體太累,晚上沒有吃飯的意慾,就走到草坪裡找上那塊大石。我坐在它上面,對著農田,聽夜裡的夏蟲低鳴。夜裡屋子滲出的燈光稀疏,只能照出大石前幾步距離的地方,至於日間見過的農田,已沒入漆黑。我試圖全神貫注的看,就憑想像,勉強找到阡陌的輪廓。

在大石上抬頭,看到夜幕裡是一點又一點星光。有的在頂上,有的在遠方,有的在淺層,有的在深處,有的生輝,有的稍為暗淡,有的驟明驟滅;它們在天上都靜止的,彼此之間相互照亮。可是我知道,在這深處的更深處,它們在運行,在誕生,在滅亡。這個晚上,我看到的,已不知是它們多少光年以前的肖像。白羊座旁邊的英仙座,古希臘人跟我看到你的,是同一個柏修斯的形象嗎?仙女座那龐大的星雲,你的光茫在哪一個時候才照亮地上的田野?天地亙古,想到這裡,我摸一摸坐著的這一塊石,好想它告訢我,千年萬年以前的天空是否都跟現在的一樣。

到了第二天,下了一整天的雨。看著雨,在房間裡只能坐在一堵牆似的落地玻璃前看雨,像觀賞魚缸,看田野淹了水,高腳鳥涉著水找蟲兒,漫天雨水,滿地漣漪,窗外淅瀝淅瀝,我的房間裡卻是一片寂靜。晚上,雨停了,淹了水的土地之上,是被雲藏起來的夜空。我關掉所有的燈,靜靜地對著同一堵玻璃牆,坐下來,卻甚麼都沒看到,只有無邊際的漆黑,房間成了一艘宇航船,我就是宇航員,在宇宙裡漂流,在宇宙裡等待不知哪個光年傳來的訊號。坐在靜謐中,在宇宙的荒涼裡,一剎那覺得所有的時空像一部關掉了的電視,我是個無法開啟電源的觀眾。

時空靜止,思緒流竄,忽然有一點幽幽的綠光停在宇航船的窗上,然後又第二點,第三點……終於過了好多光年,在漆黑處,我等到這些瑩火蟲找上宇宙漂流的微小的我。

寫在此時此刻,踏進八月的第一天,回到香港,回到新界上水的家,不足百呎的房間裡,四面牆壁環抱,聽著流水在牆壁裡的水管中流動,還有天花上來來回回的踱步聲。方才打開房門,看到陽光好不容易在附近樓宇之間鑽進來,烙在牆上的時鐘,依稀照亮鐘上那四份一的時間。


刊於《大頭菜》2019年十月

2019年2月28日 星期四

生命是個湖泊



生命是個湖泊



開始時候儲滿了水

最後有枯竭的一天

偶爾有人會掉你一顆石

泛起陣陣水波

要是附近多幾棵樹

又多幾片葉子給你許多漣漪

誰都想當澄明的湖

誰都不情願地被搞成渾水

曾經,成為別人一幀曾經的風景

彷佛飛鳥會像浮雲

讓你倒映即逝

一切退卻,原要藏起的所有

終裸露在天地之間

讓宇宙掂量你沈積的所有



《華文現代詩刊》2019年2月






2018年11月25日 星期日

板間



板間

程志森 


初極狹 
才通人 
沒有豁然開朗 
走進一個能站不能走 
躺著坐著同一位置 
一個小盒子 

延展在盒子之間 
天花掛上電線似的黑色藤蔓 
不必鑿壁 光線流瀉在空間 
畢竟牆壁不是牆壁 
木板與磨沙板只成了間隔 

他在吃麵 
她在背書 
夫妻談起鄉間的往事 
電話另一端又說起分手 
一言一語一罵一笑 
鄰舍相聞 
我躺在一份和睦裡造夢 

聽說你添了小米盒子,用廉價看盡了世界 
我不忍告訴,你的廉價是我快負不起的尺寸 

初極狹,才通人 
如果土地平曠,那是古代記憶裡的傳聞 
每次閉上那不值得回望的門,我可以肯定 
差一張照片就成了骨灰龕


《雪泥鴻爪》第四期

自從山存在



自從山存在

《雪泥鴻爪》第三期 2018年8月
已忘卻何曾不存在
登上山,成為一個旅程
二月風吹來的不是記憶



來了,是山上的雲霧
是我
在迷霧裡聽到聲音
輕柔溫婉
是你?
卻是我



在你之內,世界是星河逆轉不了
無垠的樹海
生存氣息開展,在你之內
除非枝節的細蕾沒張開
地上沒有落紅
感官細膩洞察了流動,在靜謐當中
喚作生命,喚作時間
畢竟,人間



漸漸驟離,山上的雲霧
餘下我,走出森林
進入了森林
原來,我是霍金派對一位有缺憾的旅人
下一秒,總回到過去的分秒
記憶成不了記憶


只要雲霧回到海似的林中
就聽到
梅花鹿用角哼起歌謠
風鈴花讓芬芳說出細語
瓢蟲們舞著送來了祝褔
是我為你陳設
登上山是一個人的夢



終於,一直存在的山
成了回憶給你
變成一輩子的旅途給我


2018年5月25日 星期五

時差


時差 
            程志森 
                                                                 刊於《華文現代詩刊》第17期 2018年5月(台灣) 

到了,你說 
一直都在,我答 
奇怪了,你我在同一個空間徘徊 
卻沒看見彼此的身影 
時差,大概就是 
你我其中一方來得太早或太晚 
有人說速度能追趕時間 


為此我拼命追趕 
盼望來得太早的是你,而遲來的是我 
最終,時間是線性,空間是三維 
彼此之間不是時差 
你烙在我腳下的陰影中 
我抬頭看到的,是高低的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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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8月13日 星期日

如果,在最美麗的夜晚沒走完這段路

如果,在最美麗的夜晚沒走完這段路


不曾如此平靜的夜裡
彼此伴著彼此,在這鐵路邊
迎著漸冷的風跟隨你緩緩的步履
走出長長小路的弧度
沒言語的時空,滿腔話兒在你我之間
初冬的影子在昏暗的街燈下總那麼依稀
火車沉默駛過,地面有致閃爍
那麼,曖昧地疊了你影子的手
聽到你呼出一口氣
霧氣在你臉頰前消散
我看著你望向夜空
就一顆星,你輕嘆
我抬頭想起剛才一刻看過那個側臉
和你說一聲
成為唯一,因為眼裡只看到最耀眼的一顆
終於影子靜止地在十字路口相對
捨不得明天也得說聲再見

二零一七年二月十六日

刊於《華文現代詩刊》2017年7月第14期(台灣)

流動的風

流動的風


流動的風
搖動了雛菊 簪在一份青澀中
靜候那湊近的腳步聲
你的依波路,在我手裡
沒顫動的齒輪靜止了時分秒
記得嗎,你高興地撿起破碎的落紅
知道嗎,那可是我的深秋
有點沉重,我這枚卡西歐
無聲跳動,倒數之中
淅瀝淅瀝,像雨
流動的風中
我回首看了那誤作腳步的葉子
二零一七年三月五日

刊於《華文現代詩刊》2017年7月第14期(台灣)

最後訊號

最後訊號

日子過了很久,在漆黑裡漂流
原來銀河沒一點星光,只有儀器的警號閃爍
衡溫系統跟氧氣一同減弱
抓住一顆漂過身邊的小石頭
告訴它
我剛發出了最後一個訊號
希望你能聽到
儘管在百萬年以後

刊於《小說與詩》20177月第16

2017年4月26日 星期三

鳳凰木沒有鳳凰

鳳凰木沒有鳳凰
                                                                                 
掉了幾朵紅色的花,沒有聲
風力發電機的扇葉轉了,又是寂靜
更莫說那枝節搖曳
世界彷彿失掉音軌
卻是,
背後倏然「噠噠」的
我轉身回望,那
誤作腳步聲的葉子在打轉


程志森 :刊於《小說與詩》4月刊

看花去

看花去


  她要找一朵花放在瓶子裡。

  邁著有致輕盈的步伐,湘蘋穿過臉容模糊的人流,轉入林蔭與花叢之間的小徑。二月早上的陽光在枝椏之間流動,她搖動腳下的影子,沒聽任何聲音,沒看沒到任何細節,只打量了自己那雙灰色的高跟鞋。這樣子穿會好看嘛,她心裡說,上一次來這裡的時候,都是這樣穿的。

  這個早上,湘蘋很早就下床梳洗,然後穿好昨晚就準備妥當的黑色棉汗衣及黑色貼身牛仔褲,還有那雙灰色的高跟鞋。出門前,她對著鏡子,注視自己掀起的微笑。都像往常一樣好,她跟自己說。

  走進花園裡,踏著石階,來來回回,視線流離在塵世的枝節裡。她要找的,是嫣紅姹紫,可是枝頭上,盡是青翠的新葉。不是春天了嗎,她問自己。她記得去年這個時候,滿園子都是花,紫色的鳳仙,紅的薔薇,白色的杜鵑, 還有花園圍欄上,那些糾結了再糾結的枝蔓。

  「那些攀攀爬爬的,總在二月開花。」那天湘蘋站在他身邊,指著欄上黃色的花瓣說:「不知不覺,它們都蔓延到地上了,只怕石地會拒絕這些小花,讓它們生不了根,一直懸空。」

  「嗯。」她記得他如此回答。

  一隻喜鵲倏然站在枝椏的影子上。陽光如往昔落在地上,就像第一次在這小徑碰上他一樣。湘蘋想,陽光從來都如此燦爛。二人都沒甚麼約定,除了雨天不見,她總會先到這裡,然後他稍晚就到。這樣子兩年了,然後他忽然沒再來,如此又過了三年。

  竟然這樣子就驟然離開,她心裡對著那剛飛走的喜鵲問,是因為誤踏了影子嘛。春、夏、秋、冬,她見過花開,也看過花落,開了就落,落了又開,湘蘋明白再長的花,都不會是去年的花;枝頭上的鳥兒,不一定曾在她生活中來往。她明白人和事都會離開,甚至接受沒原因便要走。不過,心裡的感覺還是揮之不去。

她試圖想起他的聲音,可是對那聲調,那語言的質感都沒印象了;回憶裡的輪廓沒有聲音,只確定聽過最多的,是「嗯」、「明白」和「知道」,還有一句「謝謝」。

  為何腦海裡撈不出一個音節,湘蘋不明白。她抬頭看著風力發電機的扇葉在轉,枝節搖曳,但沒聽到一絲聲音,世界變得那麼寂靜,彷彿時空的音軌一下子被刪除了。茫然之際,她竟聽到背後的地上,傳來「噠噠」的聲響。轉身了,她看見,是她誤作腳步聲的葉子在地上打轉。

手裡握著地上撿起的葉子,湘蘋心裡想著要回家。

推開家裡的無力的大門,在廳子裡那清雅的桌布上,她瞥見花瓶中的幾朵薔薇,依舊合攏泛黃了的花瓣。

《中學生文藝雙月刊》75期


2017年4月8日 星期六

致暮書

致暮書
              程志森

  一六年走了,冬天的日子過得不像冬天,卻是二月初春,乍暖還寒,比冬天更像冬天。昨夜一場冷雨,淅瀝淅瀝,摻了風聲,我睡不著,就沏一壺茶,到窗邊掀了簾子,看到小樹的葉子又吹落幾片。

  二月的低溫,讓我想起校園的小樹,那是一棵馬蹄甲。二月時候,那棵籃球場邊的小樹,總開滿粉紅色的花,遠看像櫻樹,走近了,發現花瓣比櫻樹的大,顏色更溫柔。打從在學校遇上這棵馬蹄甲,生命就不曾如此期待一棵植物的花期。看著它,心中就有一份喜悅。曾經有一節中文課,我想念那棵在絢爛春日下的馬蹄樹,又乘描寫課題之便,便帶學生離開課室,一同沐浴在春風之中,到樹底看看正盛的花兒。



  花期有盡,花開了,會落;落了,又再開,都是常態。到了三月,那一棵馬蹄甲的花會落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節,然後經歷夏天日曬雨淋,還有冬天的苦寒。終於,會在下一年的二月再開花。可是第二年花期之前,我的生命丟失了重要的人和事,再看那棵將要盛放的馬蹄甲,也明白今年開的,都不會是去年的花。那一年一個早上,我坐在小食部的空凳,靜靜地看一場冷雨,雨點細細密密的落在花瓣上,枝椏與它點點的紅粉,在球場的漬水裡蔓延。那一場雨後,我沒再好好去看一眼那一棵馬蹄甲。那一天的花,我記得,顏色特別的鮮,大概是低溫保存了花的鮮,雨水把瓣兒擦得亮亮的。

  然後又過了兩年,我不敢直視那棵樹,不敢望向那個方向。怕想起花,怕看到地上的落紅,怕自己難過。於是,我告訴自己,讓樹在那裡靜靜的生活就好了。

  這一年一月,有意無意的,我瞥見那樹不同了,樹矮了一點,枝節變得短短的,當下心抽了一下,接下來的幾天也過得不好,人變得憂鬱,看到學生,看到同事,看到工友,我都掛在嘴邊,說那一棵從前很在意的樹被砍了,被折枝了。直到昨天,我再也不說那樹被砍的事了。一位工友笑意迎迎的告訴我:「舊的那棵移走了,這是新的,會開黃色的花!很好看的!」

  終於,同一個地方,長的枝節,也不是從前的枝節。

今天想要到學校的後花園看花,可是去年的花掉了,今年的又沒開,林蔭小徑,開花的,就只有學校外面的一棵鳳凰木;我等待的不是它,但我能看的,也只有它。如今它開得正盛,在回校的路上,課室的窗外,都看到火紅的蹤影。也許它自得其樂,可是看著它,會莫名的難過。畢竟,所謂鳳凰木,從來都沒有鳳凰來過,卻是這個名字,讓人永遠空盼。


三月要來了,人和事,也走得遠了。

(刊於《大頭菜文藝月刊》一七年三月號)

2017年1月4日 星期三

綠夏

綠夏

程志森

夏天,綠色比較多。考試時節,監考時候,學子正在筆耕,對我最大誘惑,是窗外的丙崗。丙崗還是一條村落,農舍之間盡是茂密的樹,除了偶爾冒出的幾根電線杆,行人道都被樹頂覆蓋。旁邊是幾座無名的小山崗,披上草地和樹林,鮮有建築物的影蹤,也就是說,都一片的綠。

聽說吳爾芙的家裡有一座後園,種的樹多,大多都是結果子的蘋果和梨樹,草木成蔭;讀《呼蘭河傳》蕭紅筆下的後園,有榆樹和櫻樹,也有玫瑰,偶爾飛來蝴蝶和蜜蜂,熱熱鬧鬧。我們學校都有一個大園子,那就是名不經傳的丙崗。學校的大樓,哪一個房間的窗子是看不到丙崗這田園小村呢?雖然沒看到半瓣花,聽不到蟲子叫,卻是樹蔭成群結隊的往東往西的延展,偶爾傳出鳥聲,偶爾看到孤鳥在樹頂駐足,與人對望。

秋天的時候,葉子都紅紅黃黃的,甚有秋意;冬天,枝椏就光禿禿的,凋零處處。夏天呢?綠得迷人。繁榮的都市裡,因為小村落,因為小山崗,一片天空才得以保住。夏天的時候,藍天裡的陽光很猛,樹木高高低低,遠遠近近,光暗層次就來了。那些淺綠、翠綠、墨綠,還有我們口裡說的「鴨屎綠」,都能在丙崗的風景找得到。曾有一位修讀藝術的同學,小息時從課室望向窗外的丙崗,輕輕的問我,綠叢中,看得出藍色嗎?一下子,課室的窗框就成為畫框,成為教授綠色的教材。假如這時候飄來一朵雲兒,影子烙印在山崗上,而且緩緩地移動,畫面更添幾分動感。

最近天氣不穩定,放晴不久,又會響起悶雷。中五生在數學卷子上攀攀爬爬的那天,考試剛開始,天色還好,外面的葉子發光發亮;考試接近尾聲,陽光跑掉,霧氣倏然竄進來,暗淡了窗外的調子。不久,雨就淅淅瀝瀝的下。可幸,迷濛的景致都很美。

丙崗的山嵐,是我最愛的景色。如果在下雨後步行回校,走過正慧小學正門,往前一看,風采中學與清照樓之間的空隙,正是細看山嵐最好的地方。雨後山嵐,在山崗上裊繞,像一匹白色的細絲,在流動,在變化,溫柔的美態,添了幾分隱密縹緲。山嵐來得快,去得也快,不常看見,所以每一次遇上,都不經意放慢腳步,希望能多看幾秒,都很珍惜。傳說每逢山中的仙女出現,林木之間會醞釀帶有香氣的山嵐。也許,丙崗的仙女喜歡在雨後散散步,看一下我們這些山下凡人勞碌的窘態。

陽光底下,細雨之中,山嵐背後,夏天的綠都佔據我們的視線。很快就是七月,八月接踵而來,這刻我滿心期待暑假裡的天平路。林蔭將會在羊腸的天平路築起一條隧道,走在樹底下,享受微風,細看滿地被枝節破碎了的陽光,金光燦爛;抬頭,又是滿滿的綠意。盛夏的天平路,會讓人明白印象派畫家為何要追逐陽光,了解散步的人為何迷失在時光之中,直至黃昏的到來。

最近很想走上丙崗的小山崗,走進那些林木之間,在山崗頂上看一眼綠林彼岸的石屎叢林。對於那些小山崗,我所知的實在不多,都讓我憧憬。有時候會想像山崗上的景色,會像〈竹林深處人家〉一樣,溢滿平靜的變化。

幾年前擬考卷時,用過一篇很喜歡的文章作考材,那是蘇雪林的〈綠天〉。今天,又想起這篇文章,也該是時候重讀一遍,讓內心靜靜等候新生活的開始。

一六年六月十八日

(刊於《中學生文藝月刊》第71期)

2016年11月10日 星期四

葬花—一六年六月隨筆


                  葬花 — 一六年六月隨筆

                                                                                                   程志森

於《中學生文藝月刊》第68期


  六月來了,是初夏,是芒種,是《紅樓夢》林黛玉葬花的時節,是我在滿目瘡痍的家裡收拾陳舊東西的時候。

  歲月更替,人來了,也會走,倒是物品留下來了。一所住了二十多年的家,物品堆積也特別多,櫃子箱子都滿滿的。因為念舊,二十多年的東西也沒丟。幼稚園、小學讀過的圖書,從小到大穿過的衣服,寫過片言隻語的便條,朋友借我的一張紙巾,林林總總,都是摻了塵埃又泛黃了的破碎回憶。

  信件特別多,自己喜歡寫信,也曾經常收到別人的信。蘇州筆友的問候,同窗的密信,舊戀人的抱怨,今天一封一封的打開,再次細讀。我試圖回想當年如何回覆,卻苦無頭緒;一剎那衝動要續一重新回信,當然也沒這勁兒。信也好,明信片也是,都是對方觸碰過不同質感的紙張,一筆一筆用墨水寫出一字一句,這些都比鍵盤敲出來的更貼心。現在,偶然還會收到信,卻總來不及覆信,過了一段時間,就沒有覆了。

  除了信,家裡的本子和筆都很多。與文字為伴,到街上走走逛逛,身上也得帶紙帶筆,心裡的話都急著要記下。如果沒帶紙筆,就在街上找文具店或書店去買新的,這就是本子和筆特別多的原因。買本子最多,應該是一三年以後的事了。那段日子,每天都為一位女生寫詩,有時候一天一首,有時候一天多首,天天都在生活不同場所,提著筆默默地寫詩。我曾告訴自己,要是把詩結集出版了,就不要再為她寫甚麼,可是到現在,詩集出版以後,字句依然時時刻刻湧上心頭,心裡擠得苦了,就只有把字句寫出來。詩,悄悄的寫,也是每天早上在校園後花園來來回回的原因。至今還沒想過要她知道我出版過甚麼,沒想過要驚動她安好的生活。我想,就默默地生活在自己的時間裡,這就足夠。

  想起舊時人物,心情難免複雜。誰能夠一輩子坐在物件堆中發呆沉思呢?滿眼物件,還得選擇哪些留下,哪些丟走。別人送的,別人寫的,都不會丟;要放棄的,是舊時的衣服和被蟲蛀掉的書。整理過後,原來塵封了的角落,倏然變出新的空間,再見久違的牆壁與階磚。物件,狠下心腸就可丟棄的,人和事卻老丟不走。思憶裡的,有不想忘記的,有不能忘記的。我們都明白,甚至會有一些痛苦值得我們眷戀。如果有一天,思念轉成了紀念,事情便能好好的安葬在人生的某處,在一些日子裡不卑不亢地回首。

  書堆裡,最醒目的是董橋的散文。他講究裝潢,書的設計和物料都別有用心,一看就與別不同。今天被他的《字裡相逢》封面上的燙金字體蠱惑了。這些日子,因為文字相逢的,除了那一位女生,也有紅。儘管我倆常在學校碰面,但初相處時,不常面對面交談,倒是書信寫得多。還記得有一段時間,不想打擾紅讀書,就躲開不找她了,終於隔了幾天,她就寫了滿滿三四張大信紙,字裡行間有幾分責難,又不失委婉。有一陣子我練硬筆書法,身邊的人都說我寫的字進步不少,就是紅叫我不用刻意練,因為看我原來的字就有親切感。大抵紅獨具慧眼,字醜,也看得到箇中好處。不過,這兩年之間,我的字體已改變不少,怎樣也寫不了從前的樣子。改變一個人的,說到底還是經歷。我的思想,我的品性,也改變了不少。

  六月葬花,林黛玉葬的,是鳳仙花,也是風采中學裡常見的一種花。花,一直都在的,可是開的是紫是紅,凋零到哪個地步,知道的和看到的人都太少了。生時不理,死又如何,更莫談葬花。

  柳如是有詞《南鄉子•落花》:
   拂斷垂垂雨,傷心蕩盡春風語。況是櫻桃薇院也,堪悲。又有個人兒似你。 

     莫道無歸處,點點香魂清夢裡。做殺多情留不得,飛去。願他少識相思路。

  黛玉葬花,葬的又豈止有花呢?









2016年10月25日 星期二

你我都是寫故事的人



你我都是寫故事的人

程志森(刊於《小說與詩》2016年10月 第13期)



方格與方格之間 意識流瀉
過份細緻的情節 關於你的 我結束不了
翻幾翻你寫的書頁
就在那句號以後不再有我



2016年9月30日 星期五

為你寫最後一段文字

  為你寫最後一段文字

程志森(刊於《新少年雙月刊》第三十期)

  夜裡的蟲子叫,告訴我深宵的月下,靜謐無聲。你的生活平靜嗎?靜下來的時候,別忘掉思憶,別忽略思考;感思是通往精神世界的鑰匙,藝術就是其中的一度大門。平靜的夜裡,意識好容易四處亂竄。現在,我的意識,已慢慢走進Jungho Lee畫裡的世界。

  曾經待過的地方,人去樓空了,都不會忘掉曾經的人和事。那是一個寧靜的星期天下午,房間昏暗得像黃昏,窗外滲進來的光線,柔弱得像偏黃的月色,而房間裡只有吊燈、小沙發和灰灰藍藍的牆;窗外,不過是光禿禿的樹影。人呢?不在了嗎?走進Jungho Lee的《週日下午》(Sunday-afternoon) ,竟讓我想起魏斯(Andrew Nowell Wyeth)作品,都是空蕩蕩的場景。可是,《週日下午》不僅是無人的房間,在超現實的時空裡,兩堵牆同時又為書的封面和書脊,天花是書頁。那麼,這本書,盛載了怎樣的人和事呢?故事都如現實一樣,人來了,又往了?






  在Jungho Lee的世界,到處都是灰藍的主調。《詩歌》(Verse)中也是一個灰灰藍藍的空間,一個簡約的舞臺,臺上的女主角低著頭,專心地演奏大提琴。平靜的空間裡,女主角沒有哀傷的神色,大概是因為她在臺上,正與彼方的一本書交流,產生共鳴。找到和自己共鳴的人和事,心就會暖起來,好比畫中有一度光線照亮了自己。

  寂靜,也許帶點寂寞,卻不一定悲傷。我們不都會在靜夜裡享受獨處的時光嗎?《看門人》(Concierge)中,Jungho Lee筆下的一隻貓,也享受獨處的時光,找到溫婉的月色作伴。他畫中的色調總是暗淡的藍與灰,有點憂鬱;筆調一絲一絲,輕輕細細地描繪平靜的情景,畫中人經常形單隻影。正如他告訴我,他個性是喜歡靜態與簡約,這些特質都呈現在畫中,沒興奮,沒悲慟,只有祥和的氣氛。可是,偶爾,我還在他的畫中感受到淡淡的哀愁與孤寂。

  談到畫裡的孤單,他在六月給我的回信中說,每個人的內在深處都是孤單的,重點是如何面對寂寞。他直言沒刻意要在作品中表達甚麼情感,只希望看畫者能在作品裡找到自己。想法與情感的細節,是通作品與觀畫者內在產生的共鳴,就像弦線與聲音的關係。

  藝術,也許都如此。作者抒發自己,成了作品;作品與觀賞者的共鳴,卻可以從作者身上獨立出來的,是作品與觀者私密的交流。Jungho Lee和我分享瑞士生死學家Elizabeth Kubler Ross寫過的一段話,意思大概如此:生活的意義,就在我們平靜自己後,讓自己深入體悟。

活著,確沒人能徹底告訴我們它最終的意義,只有不停地往內在發掘自己,終有一天,明白自己生存的目的。大概藝術就是一度通向內在自己的門,鑰匙一直在自己的心中。

這個晚上,下筆像一個儀式,寫下一道封印。我知道,這是最後一次為你寫文字了。其實,我只想打開一扇窗,讓你看多一點,最終與你生命產生共鳴的,不會是字裡行間的我,而是我告訴你我知道的那藝術作品本身。

《新少年雙月刊》停到,生活繼續往前走。願你生活一切安好,恰如胡蘭成給張愛玲一句—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韓國畫家Jungho Lee, 目前尚未有正式官式譯名。他至今已結集作品成書共9本,其中新作《Promenade》將經內地出版社發行中文版。)

 

2016年8月1日 星期一

河與樹

河與樹

程志森(刊於《小說與詩》2016年7月 第12期)


曾經看你像我
水造的河,明白了
原來是樹造的海

太初就如此
流動是水,靜止是石
剎那總是擦過永恆就離開

終於流水聲在林木之間,像回憶
樹根植進河裡,是當下
二○一六年四月六日
  







2016年7月12日 星期二

我不再是時間的旅人

我不再是時間的旅人
                                                   厲流(程志森)
刊於  新少年雙月刊29期

我不再是時間的旅人

踏不進下一個分秒

只會撿起破碎的回憶 在原地

抹走舊時光的塵埃

重新裝載,在背包裡化成大海

聽那思憶似的潮水

遺憾那些過去的時間太重

我已無法前行

無法趕上 未來的旅人

不曾想過回頭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