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九年,在愛爾蘭的路上失去方向
厲流
(刊於《大頭菜》第103期)
一、
二月的林間迴盪了小溪流動的聲音,苔蘚在小石牆上攀爬,蒼翠的時空在意識裡擴張。走在兩堵小石牆之間的小道,彷佛走了好多個歲月,終於從林蔭底下走到開闊的平原。這一天,我在愛爾蘭的香儂河畔迷路了,卻沒有不安。不似我原來的生活,時刻惶恐與迷惘;這時候在平原上踽踽獨行,踏在草地上,感受這片土地的溫潤,心是平靜。就像遠處小山崗上的那隻綿羊,我與牠沒有驚動了彼此,彼此靜靜地與對望。
「走失了麼?」我在心裡問牠,也在問自己。家,應該在哪一個地方?
試圖在平原上尋找回家的方向,從藍天底下走到夜幕中。那時候沒有月亮,卻是繁星滿佈,整個夜空彷彿觸手可及,每一顆星都明亮,好想摘一顆扣在自己的衣襟。在夜裡的草原走了一會,走到一處沒水聲沒蟲鳴的地方,瞥見遠處的地平線上有一點搖曳的光。我走近,火光清晰起來。那是一個火篝。葉慈曾在書信中這樣寫過,在旅途的夜裏,築起火篝,或者生起室內的爐火,陌生的旅人就會在漆黑中看到搖曳的火光並且走近。這個晚上,我沒看到築起火篝的人,我卻是個旅人。慢慢走近,我在火篝旁邊坐下。誰生的火呢?我走進誰人的火光,成了誰人生命中的旅人?這時候竟想起宋玉與楚襄王的故事。故事裡的宋玉與楚襄王遊巫山,宋玉向楚襄王說了關於巫山的故事。這個《高唐賦》中的故事,後來又成了《神女賦》。一個故事是另一個故事開始;我們讀一個故事,是否某一個故事的開始?我們的故事又是否別人的故事?如果人生是一個旅程故事,人們之間或許有些交疊。
不知不覺陷入了沉思,竟不為意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在我沉思時坐在火篝的另一邊凝視我的臉。火光在她臉上抹上陰影,深化了原本就分明的輪廓。她穿得很簡樸,只有黑色的麻布連身裙,而且沒有穿鞋子。她看著我的時候一直微笑,我用疑惑的表情回應了她。然後她開聲說話了,她告訴我好多年前聽過我說故事,就像現在這樣,赤腳坐在草地上。
「能再說一個故事嗎?」她的聲音像詩班中的成員,有一種空靈。
「故事多少都摻了想像。」對於說故事,我感覺不自在:「我的生活只有一件件實際的現實的事件。」
「你的生活都沒想像了?」她仍然笑著。
我愣住了,遲疑片刻答道:「想像……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問她的名字,她說別人都喚她小舞者。這時候,我開始覺得她很眼熟,卻說不出哪兒碰過面,倒是想起自己寫過一個故事—關於草地上一個小女孩聽老人說故事。故事的細節忘了,畢竟寫故事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太久以前的事。我正要回想舊故事的細節,看著花火在空中亮起又消散,這時候,她忽然說:「讓我分享一個故事吧!」
二、
女孩想要吃一頓晚餐。
她走進升降機,在剛關上的升降機門上看到自己的倒影,特別是身上那一襲白色裙子,腰間繫上一條翠綠的布帶,還有那雙她最喜歡的紅色平底鞋。她記得這雙鞋子是祖母送她的。祖母說,她記得自己的女兒也曾經有過一雙這樣的紅鞋子。祖母的女兒,小女孩的母親,就像童話裡的人物,小女孩從沒見過的她。如同祖母也只是聽聞過小女孩的父親,不曾見過一面。
升降機從六樓下降到二樓,沒有停下的跡象。小女孩從前常盼著這鐵盒子會把人帶到六樓,然後有一位母親會走到六樓那度大門前,或者一位父親會出現在六樓的迴廊。經過十二年,小女孩已不常盼望,卻常想像某個下午,或者晚上,母親像她一樣,走進這個鐵造的盒子,提著一個手提包,或拉著一個行李箱,從六樓下降,一個人離開;今天的小女孩,也是一個人離去。這刻鈴聲在升降機中響起,鐵門趟開之際,小女孩已準備好踏出升降機的腳步。這是她第一次獨自乘搭升降機。今天早上祖母忽然不動了,於是小女孩找了個鄰居看看祖母,然後一群人進進出出,大多都是穿制服的陌生人。鄰居也是陌生人,但鄰居比其他人多了一些叮嚀。祖母被裝進一個鐵盒子帶走了,小女孩對此沒太多想法,只是不知道接下來要做甚麼,於是一整天坐在祖母最後躺著的地方,直到剛才她想,她要一個人去吃一頓晚餐。
三、
小舞者告訴我,途中遇上的旅人之間都會說故事,關於自己的,別人聽來的。這時候她指著星夜下的遠處,我朝那個方向一看,看到有幾個人走近。
我記起剛抵高威的那個晚上,在一個酒館裡的火爐旁呷一口熱茶時,酒店裡的一位陌生人告訴我,在夜裡生火處,靈魂會和遺失靈魂的人重逢,細訴關於這一世的記憶。如果彼此願意,靈魂與遺失靈魂的人可以留在那一夜裡,那個黑夜將與他們之間的火一同成為永恆。或許這時候走近的這幾個人,會是誰人遺失了的靈魂?一位戴著帽的,一位蓄了紅色鬍子的,一位身上掛了笛子的,一位背著魯特琴,還有一位自稱來自瑞典的少女。這些人坐在我與小舞者身邊,圍著火篝寒喧幾句,那帶笛子的就吹起笛子,然後魯特琴加入伴奏,小舞者與其他人時而拍掌,時而敲擊物件,一起打起拍子。這情境讓我記起從都柏林往高威的巴士上,一個老人告訴我,每一個晚上,那些流浪的靈魂會回來,與失去靈魂的人一起唱歌、跳舞、說故事。老人說,自神話時代以來,愛爾蘭就是靈魂的歸宿。
不知不覺,這群人又說起故事,關於自己的,從別人處聽來,還有神話時代流傳下來的。到底在火篝之間,我是一個旅人,還是誰人的靈魂?在故事與音樂之間,時間或已過了很久,但天仍未亮,我亦沒有睡意,反而想再多聽這些人的說話與歌聲。這一刻,那瑞典少女正用歌聲描述她故鄉的一條河,河的盡頭都是往事裊繞的古跡。是的,我想一直這樣子聽故事。
「故事總那麼迷人。」小舞者的笑容不曾減退,她用視線觸及我的雙眼,說:「《一千零一夜》就是一個故事接一個故事,故事裡又有故事,這樣子故事裡的人才沒有死去。」
「哪一個生命沒有故事?」戴帽的男人看著小舞者。
「你的故事呢?」蓄了紅鬍子的問我。
我開始說起一個故事。
四、
聽說附近有一島嶼,艾倫島。
「我們的靈魂不應該在人間。」站在那懸崖上,你看著那無盡頭的海說:「為甚麼你的流落那些地方了。」
坐在崖邊,聽著海風與海浪,我知道你那「為甚麼」並不是個疑問。我心裡明白,我的靈魂不該在這個世上,只是一下子遺忘了方向。如果可以,真想有一個人帶我回家。
海上就只有這個島,世上就只有這個島,抬頭時候,想問神,祂離開時,為何要遺落這個島嶼在這個孤獨的國度。我喜歡這個角落,喜歡這個島,只是總想知道,為甚麼。
你哼起一段熟悉的旋律,回應我的沉默。那是一首芬蘭的民謠,關於一位詩人盼著在詩歌裡找到回家的道路。
對不起,我連累你了。
五、
「這是自己的故事,還是從別人處聽來的?」小舞者問我。
「這是一個夢。但我不確定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給我放映的?」我看著不曾減弱的篝火說。
那吹笛子的人說:「在東方有個地方叫不丹,他們的語言裡沒有『講故事』這說法,取而代之,他們會說『請為我解開這個心結』。」
聽到這番話後,意識倏然就靜止。我竟是下一子睡了,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個酒館外的巴士站旁邊。從手機的地圖得知,我在一個名為威克洛的小村。
我一直都能從地圖知道位置與方向。如果迷路是指無法找到回家的路,那麼在一開始的時候我就迷路了。我看到巴士站的牌上寫著「都柏林」的名字,我想了小說《都柏林人》,想起寫這部小說的作者喬伊斯。他每一次寫小說,他的靈魂都回到他的愛爾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