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9日 星期五

揚州慢



揚州慢


程志森 


彌留的十二月氣氛黏稠。始終是一年的落幕,數算人間大小事情的人們,千思萬緒。又一個除夕,是誰的開始,誰的終結?哪一位在盼望,哪一位正別離?



歲月,不過是枝頭上的紅紅綠綠。



冬至早日,走在揚州何園,遊人零散的腳步悄起悄落,樓閣長廊之間,就一棵大樹引我駐足。葉已落盡的枝頭上,孤葉一片在寒風中搖搖欲墜,似乎在掙扎,這一掙扎,便引我關心。以為這又是一棵在冬天凋零的大樹,可望向樹上枝節,竟是許許多多尚待發芽的毛蕾。一片葉子要離開,卻是別的生命進場時候。



曾經以為只有春天生機勃勃,朱自清的《春》一直是我小時候對生命的描繪,不過人間終會給你歷練,長大以後便知道春生冬寂也非必然,譬如盛夏的大樹也都落葉。年輕時家住香港上水的天平邨,邨𥚃有個公交車站,站外有一條羊腸的天平路,路長長而狹道兩旁是一棵接一棵的大樹。枝繁葉茂的時候,天平路變成翠綠的隧道,隧道到了夏天,頂蓋就會崩塌,整條天平路便被金黃的葉子鋪滿,一旦有車經過,地上的落葉紛紛揚起,有時風過捲起,就成了浪。從前不解何以夏天落葉,只知道滿地葉子好看,人長大了,翻書幾本,才曉夏天換葉乃是常態。



就在大寒時節,大自然也非死寂。所謂踏雪尋梅,再苦寒的日子也有生命的到來,好比今天何園裡的枝頭,也是嫩芽待放。四時自有規律,花亦自有花期,不過季節來回更迭,是個循環;花敗了,就沒有。始終今年的花不是去年的了。何園一閣掛了對聯,有句「月為主人梅為客」,客總有要走的時候。所以花之為花,生為哪種,開在何時,栽在何處,身不由己;面前來賞花的惜花的,都是緣份,緣份又有期限。人呢?與花無異,終是天地行人一過客,而且人生有涯,求之所得,求之所失,得於何時?失於何時?只嘆誰控制得了!山水明月,亙古依舊。二十四橋明月夜,吹簫的人不在,惟冷月無聲映瘦西湖之上,千年不缺席。



人間是夢,你我皆作蝶。夢裡多少繁華哀愁,醒來只成紅塵也不會哀悼的小回憶,你我終成塵土。想起「贏得青樓薄幸名」的杜牧,十年一覺,醒來以後,不過是「落魄江南載酒行」的失意人。揚州之於杜牧,是所得,非所願。既然明知夢裏身是客,何不以所得即所願,一晌貪歡?



(刊於中學生文藝月刊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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