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7日 星期三

一個人在觀看永恆



一個人在觀看永恆

程志森 



每當仰望夜空,總憶起艾倫島上的一個凌晨。走在小徑的寂靜中,與一月的海風同行,臨近盡頭崖上,抬頭了,凝視星空深處,又見另一星空,璀璨的星河在視覺擴張,宇宙的意識在腦海蔓延,我在心裡默默唸起一段電影台詞:「曾幾何時,我們仰望星辰,探尋宇宙中的歸屬。」蒼穹彷佛敦煌的石窟,我們仰望宇宙,如同探索壁畫,驚嘆眼前所見,如此古老,如此恆久。可是永恆是一種錯覺;光年之外,星系之間,每個剎那,皆由無數的滅亡與誕生交織。宇宙,從不寂靜。



最近太陽系亦不平靜。名曰3I/亞特拉斯的彗星將要靠近地球。無異於宇宙中所有的尋常過客,它終與我們擦身而過;可有人浮想聯翻,遐想那是外星人送來的探測器。究竟是宇宙深處有人寂寞,投了個彗星來,抑或寂寞的是地球人,遙想星河深處,有人要看此藍色星球?人皆好奇未知的奧秘,越見遙遠,益發想像,可近在咫尺的卻不常看,譬如一直發亮的金星,譬如只道是尋常的月色。



想起今年中秋,靛藍紺青之間的傍晚,四處皆是舉起手機的行人。曾幾何時,人都低頭看手機,如今抬望月色,也始終隔了個屏幕。眼前明月,本就眾生平等,真實色相,始終如一;可掌上各持濾鏡,秋色各異。怕是眼前景致不盡美?也難怪良夜甚多,月兒只得一兩天惹人看望。平日的月光怕是不夠大,怕是不夠亮。



中秋與否,月都常在,儘管時而能見,時而不見,有時見與不見之間。日本江户時代有句「月在浮雲隙處明」,也即宋人所寫「月在浮雲淺處明」。月色亙古,卻是人間變了。淡雲流過樓宇之間,朦朧了月色的,是雲霞的輪廓和城市的節奏。



中秋良夜,來至酒館名曰「對月」,坐到一角僻靜,一口一口,呷小酒一杯。窗外無月,心中有月,與月共飲,千古如是。心頭一首《月下獨酌》,心底摩挲一句「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想此句應是孤獨的盡頭,畢竟只能盼天上有約,誰教人間令人失望。若李白要找人共飲,難麼?不難,難在找對的人。可曾想過,李白舉杯邀明月之時,其實人在宴席之間?正如那夜小酒館滿席皆客,正如日常校園千人往來。



蒼穹終歸是敦煌石窟中的壁畫,色彩有褪去一天。月,正離開我們,以每年3.8公分的速度遠離地球。數十億年後的夜空,終不再見舊時月色,可在那之前,海洋全被蒸發,大氣亦已消失,人也早已不再活著。地球終被太陽吞噬。一如既往,宇宙在生滅交替中變改。



儘管星河轉換,尚能仰望月色千年,夜闌人靜,最宜凝望星河,讓思緒沉浸於星光月色之間。此際又想起電影《永恆族》的鏡頭,畫面中的天空與土地一樣遼闊,色調那麼一致,淡淡的藍混雜了淡淡的灰;如果沒有地平線,幾乎分不開天空和土地。主角渺小的背影,站在畫面的中央。她正抬頭,望向天空,天空並沒有甚麼,又好像滿載了甚麼。



假若世上有永恆存在,那便是一種感覺。如果永恆與孤獨有關,如果孤獨靜止了時間,那我的存在,在生生滅滅的宇宙中,便是永恆。

(刊於《中學生文藝月刊》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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