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的四季最強
程志森
香港的氣候,或許才最契合我們的骨血。即使遠走他方,記憶裡依舊橫亙著這裡的氣候,暗暗牽引著生活的節奏;我們終究是在香港的四季意識裡,度過這悠悠一生。
常記起國外那些冬夜,年少時讀過梁實秋的〈北平的冬天〉和蕭紅的〈呼蘭河傳〉,所嚮往北方的那份肅穆,唯有身處異國方能領略。在波蘭的冬日,城與城之間,火車軌跡延伸。窗外是疏落的小樹林,在無垠雪地裡,枝節褪盡,剩下一片枯朽的白。火車微微搖晃,車廂中的走道人影憧憧,窗外風聲細碎,卻更顯境地的空靈。歐洲的雪冬,總能安撫思緒紊亂的人。有一年,情感遭逢劇變,我隻身投奔倫敦友人家中寄宿。朋友領我到屋後小徑散步,那夜新雪初降,天地晦暗,稀落的街燈照不透前路,竟是月光在雪地上映出眼前幾步。視覺收縮了,我將自己緊緊裹在厚重的大衣裡,與友人走一段路,談一段半輩子的心事。
盛夏記憶,則是一片湛藍的汪洋。古巴哈瓦那那道長長的海岸,加勒比海如巨型藍寶石般明澈,日光潑灑在海面上,是我見過最剔透的顏色。烈日炙烤,海風卻溫柔,叫人心神舒暢。能與之媲美的,是意大利拿坡里的海,那種藍如出一轍,連盛夏夜空中的繁星也似曾相識。風景之外,氣溫逼近五十度,那是生命中最極致的夏。曾寄宿羅馬修道院五天,室內無空調,連洗澡水都是溫熱的,睡在凝滯不動的空氣中,便是關於「炎熱」最純粹的記憶。後來才發現,在曼谷、山西或西安,四十度的夏天,才是生活的常態。
春秋短促,聞是全球暖化使然,卻仍有其存在感。中外的秋天大抵相似,落葉滿地金黃,那是世上共通的凋零景象;蘇州平江路上如此,莫斯科郊區亦然。唯有春天的記憶最為繁茂:愛爾蘭艾倫島上,青草鋪天蓋地,野花肆意盛放,那是生命盎然的熱鬧;無錫黿頭渚,櫻花盛放如雲,風過處落英如雨,極其典雅。再說春色,江南最是迷人,下揚州、訪西湖,「桃紅復含宿雨,柳綠更帶朝煙」,畫裡筆下春色無邊。
如今各處四季,足不出戶亦能飽覽。社交媒體上,你一本「小紅書」,我一個「哀雞」(IG),他一個「脆」(Threads),指尖點撥之間,風景琳瑯滿目。鏡頭下人面似桃花,經畫筆潤色添加,一時人景相爭,竟分不清拍照是為了留住風景,還是為了裝飾自己。至於香港的四季,偶爾能見帖文一二,人們更愛共享,倒是餐桌上的色相。
香港風景美嗎?難有定論。但香港的四季,卻是非屬香港人不可。春日乍暖還寒,瞬即轉為悶熱,與盛夏無縫銜接;秋意方至,落葉才幾片,轉眼已是隆冬。香港的冬,「冷」得尷尬,好不容易從衣櫥深處「出土」羽絨,真正穿上而不出汗的日子,經年不過三兩天。若說感受四季,在香港只能「淺嚐」。
但我始終覺得,這種氣候最適合香港人。生於斯,長於斯,生命節奏與這城市同步。從幼兒的「Playgroup」(學前班)、興趣班,到中小學連番的課外活動、課業、考試與升學;高中或大學時期,偶爾閃過的理想,亦如那片刻春色,轉瞬便被工作、疲憊、生病、請假、再工作所淹沒,接下來就是計算生活,盼望遙遠的退休日子。四季不必分明,能平穩度過每個日子便是合宜。「喜怒哀樂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為之和」,香港人一輩子竟深得中國文化的中庸精粹。我們最怕變動——天氣再極端,最擔心的是能否準時上班;路塌樹倒,顧慮的是如何準時上學。
不知道是香港的氣候形塑了我們,還是氣候遷就了我們的生活。在石造的森林中,道路的方向與停頓皆有規矩,這是一種近乎公式的穩定。香港人對自然的覺察不多,敏銳的觸覺全都留給了假期的計算,聖誕、新年與復活節,我們精確地盤算著如何拼湊兩三天的連假,其專注程度,不下於古人觀天。
關於這座城市最深刻的氣候記憶,終究是一個「濕」字。夏天的焗促,冬天的陰冷,最經典莫過於「回南天」。牆壁、地面、天花滲出的水珠與綻放的霉菌,彷彿平日藏匿於心底的情緒,因過於黏稠而溢出。每年總有那麼幾天,紙張變得軟塌,桌面變得潮潤,這城市的每一處褶皺,都流露出那種無處躲藏的壓抑與鬱悶。
(刊於《中學生文藝月刊》20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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