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屋邨樓下公園
程志森
(刊於《中學生文藝月刊》2024年11月 166期)
鐵造的支架繫上柔軟的膠帶,紅白相間,還有中英並行的字句,有風吹過的時候,那些字句跟膠帶一同搖晃。搖晃,謹此而已,沒有飄揚,畢竟膠帶不是掛上的,它的兩頭都緊繫在支架上,不很優雅,反而有一點拘謹。
我的童年常在「樓下公園」與陌生的孩子追逐。沒名沒姓沒身份,可彼此之間很有默契—自覺地分配捉迷藏的角色,踢球懂得有個範圍……找樂子是一種天性,孩子從不需要為此修一堂課。快樂是那麼尋常的一回事,可嬉笑的時光裡,也有不尋常的日子的。記得一個冬天的黃昏,太陽跑得很快,天空和地面都褪成橘黃;拉得長長的影子,催促孩子們把握時間取樂。那時候我和三個與年紀相約的男生玩耍,我們從鐵造的滑梯跑下,然後說要跑上「氹氹轉」轉個天旋地轉。可當我們想要靠近「氹氹轉」時,兩個穿制服的大人捷足先登。看到他們的背影,看不到他們的表情,只知道他們不打算要在「氹氹轉」上轉幾圈,就一個人指揮著另一個人,被指揮的那個又從手上圓形的膠卷,拉出了一條膠帶,繫在那鐵的扶手上,然後拿上膠帶繞著「氹氹轉」走了幾個圈,不知誰喊了一聲「成了」,然後他們就走了。那兩個穿制服的大人仿佛畫了個魔法陣,雖然沒有唸咒,卻留下了結界似的膠帶。
「那個還能轉,幹麼要自己繞著走!」陌生的小孩自言之語。
「樓下公園」的一些阿姨說,「氹氹轉」上的是封條,封條掛上了,「氹氹轉」就不能玩。那時候的我還捧著一個小孩子的腦瓜,不知道封條的權威,只想起小時候在電視上看過的殭屍電影,那些想再活的死人,被道士貼一道符籙,綁幾圈紅繩,結果就動彈不得。「氹氹轉」麼,大概就是那種要活活不了的東西。
一件被禁止的事物,往往更引人惦記。從那一天起,我就更想念「樓下公園」的「氹氹轉」。印象中的「氹氹轉」永遠都在轉動,有人在上面的時候會轉動,沒人的話,都可能因為剛玩過的人走了沒多久,所以仍舊在轉。你能轉幾個圈?我可以轉上多長的時間?孩子們都比拼得樂此不彼。不過自從那一次目睹「封印儀式」後,我就沒再踏上那「氹氹轉」。後來隨家人搬到另一條邨,也就換了一個沒有「氹氹轉」的「樓下公園」了。那個結界裡的「氹氹轉」何時解封,無從得知;新的「樓下公園」沒到過幾次,然後我就長大了,再也沒到任何的公園去。
「樓下公園」只成為朋友之間偶爾提起的話題。每一次回憶童年的趣事,大家都會說到屬於自己的「樓下公園」,儘管你的「樓下」不是我的「樓下」,但大家的公園都有長了苔蘚的木製高架,有些鐵鏽的搖搖板,能夠攀爬的紅色繩網陣,還有在公園裡發生的各種頑皮趣事。說起來,「樓下公園」的一切都不很美,但也不需要很美,就好像住了很多年的一個家,總是有點亂,有點陳舊,但也是熟悉和溫暖。
如今會在閒暇逛舊的屋邨,尋找各處的「樓下公園」。屋邨裡的公園都仍在,又好像也不在。說仍在,是屋邨保留了公園的範園;說不在,是童年玩過的玩樂設施已不見了,鐵的變成膠的,長的高的換成短的矮的。在一些舊屋邨的「樓下公園」中,偶然又發現一些被小欄杆包圍的混凝土平地,有的會種幾棵疏落的小樹,有的是甚麼都沒放進去,多看幾眼,就知道這些都是被填平了的水池。屋邨的樓下依然有公園,只是設施不再一樣,也難看到四處奔跑的小孩子,倒有不少坐上一整天的公公婆婆。長大以後重回「樓下公園」,雖然它不再給我甚麼快樂,但至少變得美輪美奐。
倒是我兒時的「樓下公園」最特別。今天我回去看一下,發現它不僅沒有變得美輪美奐,那些陳舊的木的鐵的設施還在;至於那個「氹氹轉」,它依然在結界中,上面仍繫上了膠帶,像一個兇案現場,死了甚麼或死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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