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0月19日 星期六

所有的久而久之都是不知不覺



所有的久而久之都是不知不覺

程志森 
(刊於《中學生文藝月刊》2024年10月)



最近記性不好,無法想起要覆述的事情,一些不情願提起的事卻驀然想起。記憶,大概是一些到處亂竄的碎片。



在岳陽樓的城廓上徘徊,低頭看著自己長長的影子在石階上搖晃,皮膚感受陽光的溫度,汗水的流動令人搔癢。二四年的八月,抬頭望向洞庭湖上的藍天,沒遙想古人的往事,卻在盛夏的時光中找到似曾相識的感覺。塵封的記憶不預期的浮現。上一個八月,再上一個八月,還有好多個曾經的八月,總比不上那一年的八月—因為那一年的那一天是有你的夏天。你用海水洗刷了雙腳,在白雲低下抬頭,我記得那時候的你閉上眼睛,讓屯門海灘上的風吹晃了你的髮絲,你告訴我,你喜歡大海。你的聲線在風中響起時,我以為和你一起,會像天地那麼恆久。只是,你跟隨當日的雲朵早已遠去,而我一直留在那一年那一天的海灘。



留在記憶的孤島上沒法離開,像電影Inception的夢,感知都與現實混淆,這樣的日子過了好多年,直到某個時候,想清醒地的活下去,試著不再提起你,不再想起你,練習把一切情感的掩蓋。畢竟思念的味道是苦的,好比栽花惜花的人,不願見到自己的園圃雜草叢生。終於,除掉了思念,不期然也撫平了所有情緒,生活從此寂靜了。上星期回到暑假期間的校園,人去樓空,操場在無人的時候悄然改變。聽說從前的地磚多縫隙,長蚊蟲也生野草,如今重新鋪墊,無縫也就無其他不必要的東西了。新的操場撫平了一切,可是我又想念那些偶然在地縫中長上的野菊。平靜的生活更平靜了,該是失去了甚麼。



臉書上「當年今日」的功能,總找出好舊照片,提醒今天的自己,曾經為了放下關於你的情感與回憶,多年前不停到處跑,古巴、意大利、西班牙、愛爾蘭、香港的不同角落……就是沒有最近兩年的記錄,臉書的「當年今日」也拿不出我半張的照片。我想,情感已被撫平的日子,生活也不知不覺地靜下來。純粹的,甚麼都沒有。或許,所有的不知不覺都會成為久而久之 。久而久之地不再記錄生活,久而久之失去了生活方向,久而久之沒再對事情有絲毫的感覺。除掉了思念,除掉了情緒。終於,生活靜了,卻沒有好。



可是回憶是無孔不入,思念又是那麼強大。一個尋常的黃昏,在三聖的海邊散步,聽著海風在耳邊流動,走到防波堤的盡頭,竟想起一段多年沒聽的旋律,一首害怕想起你而不敢再聽的流行曲,接著想起那些不敢再讀的文章,還有已經失去了用來寫詩的思緒。思憶一下子回到那個冬夜,沿著鐵軌旁的行人道,與你走了一段漫長的路,你看了天上的星星,我看著你口裡呼出的霧模糊你月色一樣的輪廓。那時候的意識,這時候仍然細膩。我徹底的想起你,同一時間也重新發現了自己。然後,又一陣淡淡然的傷感。如果情感蕩漾是我的一本質,那麼,過去的日子,我已把那個自己消磨。



可是能夠憂傷,是值得高興。濟慈的詩《致拜倫》這樣寫:「幽暗的悲傷並沒有減損你給人的愉悅的本性。」一位浪漫派詩人寫給另一位浪漫派詩人,讓悲傷變成愉悅,這是詩人的本質,好比濟慈說:「詩人將歲月渡金。」或許,這又是人生的某一種本質。「流淚的過雲雨,或遙望清朗」,岑寧兒的《風的形狀》如是說。我覺得這首歌動聽,不盡傷感,不盡快樂,但是真的動聽。動聽,在那些複合的感受之間。



多年過去,我依然寫關於你的文字,寫給那個盛夏時光裡的你;我願意想起你,儘管已成為一種悼念的想像,但這些也是屬於我自身存在的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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