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慕書
厲流
(刊於《大頭菜》文藝月刊2022 9月)
早夏傍晚,街道一場彌敦道的雨中,心裡寫起這封信的草稿。我確定沒跟你走過這長長的街道,但記得路上有很多想你的時候。
六月七月,是黃梅雨時節,聽說是梅子熟成的時候。從梅子到梅酒,要花上多少的日子?每次端起梅酒一盞,都想起梅子初熟的模樣。買一瓶梅酒,瓶裡都有幾顆梅子浮沉。浮沉的日子多了,梅子不再豐盈,是暗淡是厚實。生活浮沉過後,有梅酒作新歡,舊愛似乎已不那麼熱衷。比方說,喜歡雨天的我,竟盼了夏日的陽光。季節轉換,人生階段更替,心情亦變改。
從前眷戀雨水的氣息。聽說,那是黴菌的氣味;據悉昆蟲也喜歡這種味道。在雨中數算日子,年輕時很浪漫,都不介意在雨中與黴菌、昆蟲共享時空。
後來搬家了,住在陽光不多,草地小坑環繞的小村落。下雨時候,黴菌嗅得到,也看得見,經常在家裡發現物件發霉,變得毛茸茸的,黴菌如此平靜地佔據我的生活;後來下雨天變多,愛雨的本性終也不敵審美疲勞—我開始想走進盛夏的日照中。「生如夏花之㶷爛」,泰戈爾不是這樣寫嗎?人生走過一個階段,倏然有其他的嚮往。
今天在彌敦道,在中華書局,翻開書頁,是一幀十八世紀英國鄉郊的風景畫,景框中的盛夏中,看到那一片流雲。是流雲吧?想起你的身影,所以想寫信給你。印象中的你,是陽光燦爛。
最近陽光好多,你知道嘛,俯瞰校園時,校舍成了一個框,框內是集隊的地方,在那裡抬頭,就像在井裡看世界。今天風大了,雲便在井口飄過;我舉起手機,啟用「縮時」功能,拍下的雲影流動得比真實更快,那些流走的影像都像回憶,畢竟回憶也好像「縮時」。
雲在外面,你在外面。外面的日子好嗎?我在井裡偶爾抬頭,看著事物來來去去,不過最近更多時候打理地上的花草。校園的人少了,沒人集隊,磚塊之間就多了植物生長。它們很脆弱,但不像天上的雲,它們不會走。人去樓空的日子,我會駐足,會低頭,會蹲下,湊近它們。
風景不能帶走,今天在書局看到的那本書,也沒買下。我知道,只要抬頭,只要俯身,哪裡都是風景,哪裡都是時光。
「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是誰的詩句呢?這刻想起了,都想抄一次給你。
你還喜歡下雨嗎?
信,我依舊會寫給你,在一如既往想你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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