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6月19日 星期六

過門更相呼



過門更相呼 

程志森 

(刊於《大頭菜文藝月刊》2021年6月)

一 

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髣髴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



二 

六月的夜,大廈恰若琉璃,街道溢滿路燈灑落的金光,夜裡的城市如此璀燦,熱鬧如同白晝。在盛世裡等客的,都穿吊帶背心與短褲子,肩上掛一個小小的手袋,站在路邊看著人來人往,卻從不招人,靜候恩客問價。就在這砵蘭街的三十八號,我踏進唐樓梯間,踏進了黑暗;外面像人間,彷佛我活著走到陰間。不,是回到陰間。今天早上,每天早上,都走一次這梯間,晚上又像現在一樣,左腳踏在石級上,用力的時候,右腳就跨上另一級。活著實在太累,低頭的時候總太多,每一步,每一級,每一剎那的重量都歷歷在目。



到了四樓,才不過兩步,走到屬於自己也不屬於自己的鐵閘前,右手探進褲袋,聽到一陣吵鬧聲從右邊的單位傳出;視線一轉,瞥見那單位虛掩的門後,蠟光搖晃,兩個人站在一排又一排的骨灰龕前,一個喊著要砍人,一個罵著要對方滾。大概是為錢吵架吧?我沒有細聽,倒在想,那些「小單位」照片裡的人,眼看這種狀況,會否想他們停一停?也許沒放照片,就寫個名字的,都嫌地方太吵。



我沒加理會,取出鑰匙,讓鑰匙在匙孔裡轉半個圈,把鐵閘往左推開,再打開薄薄的木門,走進一條狹長走廊。在錯落延展藤蔓似的電線與光管下,左邊灰灰黑黑的是牆,右邊是一度又一度的門。大家的門上,都有一個數字,還有一些試著讓門看來不一樣的各種裝飾,像林生門上貼了「財源廣進」揮春,又像她的,是唯一一度髹上湖水藍的門。每次走過這度髹上湖水藍的門,視線總不禁觸碰它一秒,或許沒有一秒,就在那瞬間想一下門後的模樣,隨即又往前走,走過幾個門口,在其中一度門前停下。看著這度自己的門,不情願的把它打開,走進自己的空間,像合上火柴盒一樣,輕輕的閉上薄薄的門。其實,有門和沒門,都一樣吧,門與門,間隔與間隔,都是那麼脆弱,只是我們一直裝作很堅強,裝作那些是牢不可破的壁壘。



如果,在門上貼一張自己的照片,寫上自己的名字,尺價應像四樓另一個單位裡一樣的高了。


三 


壁,不曾鑿過,光線從木板上的洞和裂縫滲出。光線從隔壁,也許是隔壁的隔壁送來。就憑這點光,我就能翻翻書,打開筆記簿,記下對文章的感想,寫下

自己的心事。就憑這點光,我頭上的燈泡也除去,免得房東有藉口收取電費。說真的,甚麼用電的都沒有,上班的地方便有電腦,也有讓手提電話充電的設備。



儘管沒一部電器,我也知道剛開始的劇集,就是《愛.回家》,男主角誤會朋友搶去自己的愛人,我都知道。光線總夾雜隔壁的聲音。大部份的晚上像今晚一樣,在下班以後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聽著隔壁的世界,過著鄰俚相聞的日子。方才男主角在雨中呼喊著女生的名字。雨,聽來很大,我沒看到任何畫面,但想到那情景,在雨中的情景,男主角對著女主角的背影呼喊;大概在男主角說話時,給女主角一個正面特寫,表現女生的掙扎,又或者拍一個側面全景,告訢觀眾二人的距離。所有情節都發生在腦海中,人物的模樣,都憑想像捏出;愛情戲,總是親自演男主角,女主角,總是那度湖水藍門後的女生。



聲音劇總那麼定時,考試時節就會落幕,換來黃太督促兒子溫習的廣播,還有黃生翻報紙的聲音。不過,這只是左聲道,右聲道偶爾響起胖子哼著動畫主題曲的旋律。住在右邊的胖子是個動漫迷,該有用耳機的習慣,除了他哼出來的歌聲,很少聽到其他聲音,卻是有一次,他看色情電影時忘記使用耳機,聲浪大了,讓我在十一時聽到新聞主播說到香港樓價創新高,同時聽到女生用日文嬌喘:「好痛。」



回家後光聽著不同的聲音,感覺與隔壁的人們像家人一樣生活。三天前,隔壁的男生失戀了,哭得死去活來。幾戶人都到他房間去看他。自此,從前我們不打招呼,現在住客之間多打招呼了;鄰居之間多了話題,碰面總會說句:「聰仔最近好了點。」



「好了點。」另一個總會答。



住在同一條走廊,生活也連成一線。就是晚上聽到一度門打開,也盤算是誰要外出或回來;就像這刻打開的,我也會想是否那度湖水藍的門。想著,想著,不禁也輕輕推開自己的門,探頭出去,看看打開的是哪一度門。果然,攔住走廊,是那度湖水藍的門,而她就在那門後。不過才一秒,門就關上,她也消失了。



然後,我又關上門。



黃太會留意到我又再在那門打開時打開自己的門嗎?也許不會,總沒閒情猜想別人。也許會,因為我也會在意在我房間停留的蚊子。蚊子,你總想打死每一隻蚊子,你會知道蚊子和它的同伴,在吸吮七百萬人的血,任我們躲著再小的角落,它們都會找到我們。



四 



十時正,開啟手機屏幕,打開通訊軟件,看到對方的上線時間,是三分鐘之前,然後又關掉屏幕,等待片刻,再查看對方的上線時間,是一分鐘之前,於是我沒再關掉手機。終於,在她的名字旁,出現代表在線上的綠點,我心跳隨即加快。在床上轉幾下身,然後平躺著。我猶豫了,我試著輸入文字,讓對方看到我是「輸入中」的狀態,然後我沒有把寫成的句子發出,就關掉了手機屏幕。



一分鐘之後,她傳來的訊息中寫到:「你還好嗎?」



「工作很累了。」我想她關心我,而我也會關心她:「你也累吧?你很晚才回家。」



「是的。不好意思。」她這個帳號,只有我這個好友。



「沒有不好意思的地方。」我這個帳號,只有她這個好友。



「工作累了?」她問。



「最近壓力大。」我說:「上一次,對不起。」



「?」她回覆。



「我問到我們是否……開始了。」我的手顫抖了。



「我想,」她輸入了很久,才說出下一句:「順其自然吧。」



然後我轉換了聊天室的背景顏色。



「我喜歡這種湖水藍。」她說。



「我記得。」我應。



「聰仔失戀了,你知道嗎?」她說起其他住客都在說的話題。



「知道。他最近好了點。」我像回應其他住客一樣回應。



「他最近好了點。」她像回應其他住客一樣回應:「那就好。」



「你累了,我不想打搞你。」我不想說下去,但我想說下去。



「沒打搞。你不要常這樣說。」我就是想她說這一句。



「你還是先休息,我也要準備明日的工作。有事隨便找我,真的!晚安。」但我不敢再和她說太多的話了。



「晚安。」她回覆後,我就關掉聊天軟件。



然後我打開房門,暗地偷看了她的門,然後就往右走到走廊的盡頭。盡頭的小爐火悄悄地燃燒,火爐旁是個赤裸上身的背影,從黝黑的皮膚,我認出這個捧著一碗麵,蹲坐紅色小膠凳上的,是住在最近大門的林生。我站在他身邊,等候浴簾背後的人出來,百無聊賴,看著燒得不很盛的爐火上,是個小巧的鋼煲,煲裡的菜很細碎,像放了很多天的菜芯,也像過期了的豆苗,泛著黃的綠葉在水裡翻了幾翻又轉了幾轉,熱水似乎會慢慢溶解每一分寸的纖維,那些葉子被收割後,走在最後階段,將會不很悲壯,淡然被世界消解。



「沖涼呀?」林生想要寒喧幾句。



「係啊」我說:「你都咁夜?」我也樂意替他解悶。



「臨放工個科文先話倒兩斗石屎,」林生看幾眼煲裡的菜說:「延期關我鬼事咩!」



浴簾後的人上完廁所出來了,於是我跟出來的人打聲招呼:「黃生。」



「好嗅喎!唔等多陣?」黃生先應我一句,然後轉向對林生說:「宜家先收工呀?」



我拉上浴簾,敲了敲很低的木天花,對裡面的伯伯說:「我洗澡了,要下來就出聲。」



我扭開水喉,讓水聲掩蓋一切的聲音,然後洗過澡,關掉水喉,世界就只剩下去水渠的悶響,上面外面都沒有聲響。我拉開浴簾,回到走廊,各戶都關燈了,但在昏暗的走廊中,我仍能看到那一度湖水藍的門;我知道它這刻不會打開的了,於是打開自己的,又輕輕關上,站在唯一能站的幾個階磚上,那也是唯一能擺放凳子的地方。我閉上眼,深呼吸,然後坐在床上,把凳子放回地上後,翻開書本,

提起筆,用手提電話的電筒照明,慢慢寫下讀文章的筆記。



一時,我期望一時之前就能安睡。



五 



如非手機上的時鐘,在房裡無法感受到清晨的到來。



更換衣服後,提著公事包出了小門,正要往大門走,就看到她的背影。一切如常,我低著頭一步一步走,在狹長的走廊中,沒法超越她,也不敢與她擦身而過,看著她灰色的連身裙子與步履一同搖晃,保持十來步永恆的差距,直到她下過梯級,越過那唐樓與街道的界線,她往左走時,我便往右轉。說起來,我和她已三年沒正面說過一句話,不過意識總沒法離開她,時刻想著她的腳步,時刻想著她的背影,還有手機屏幕上的一字一句。我總在盤算她的思緒。



每一天能讓意識擺脫她的,就只有走進課堂的時候。畢竟,課堂是另一個馬格利特式的世界。



「上一課說到哪裡了?」我向全班問,心裡卻只想一個學生回答。



「隨意門。」女班長說:「你說像隨意門,跨過去就是理想的地方。」



「老師說是『嚮往』!不是理想!」科長向女班長側目。



「都一樣的。」這一次我真的向全班說:「那麼,『隨意門』的另一邊是怎樣的呢?我們一起唸!開始!」



「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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