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19日 星期日

見山不見山



見山不見山

程志森
(刊於《中學生文藝月刊》2025年1月168期)

考試時節,學生疾書,監考老師徘徊在課室的方寸之中,又在方寸的牆上尋找方寸,從一扇窗看到一條清河,還有對岸丙崗村的田野和山巒。



校舍接近邊境,舉頭即是自然風光;可是山巒再怎樣延展,生活中不見山的日子還是很多。上學匆匆,下課匆匆,自然就不見自然了。上課時知道窗外小村有風景,視線的邊緣會碰上一點綠,但始終不會在課堂中細看,即或風過時候窗外的事物會搖晃,沒投放些心思,怎樣的變化都不過被看成窗框外的一堵綠牆,並不立體,沒有細節。好像升降機大堂的報告板,路過的時候不會多看一眼,只有在等候升降機,無事可做,又沒拿起手機的時候,才會細看報告板的資訊,看到那水松板上的釘子有紅的、藍的和綠的,一張又一張通告說出大廈的過去與未來,也許其中一張通告上有個錯字,原來有一個人一直認真地親筆簽寫他的名字。



今天監考了,也見山了。校園靜靜的,課室偶爾響起一些翻紙聲,學生埋首字裡行間,老師在座位之間踱步。不經意在課室的地板上,瞥見桌椅被拉長的影子,視線便循光線望到窗外,望到清河的彼岸,發現深秋與初冬之間的田野那麼開闊,幾間舊屋只剩一間,但又找到一些新房子的輪廓。當然,樹最好看,時節褪掉樹上部份葉子的綠色,摻了黃與紅,有些深,又有些淺,在早上柔和的光線下,田園風景被照成一幅雷諾瓦作品。近景的樹延展到遠景的山巒,山勢依舊平緩温文,但植物換了色,彷彿人換了冬裝,感覺不同了,好像多了一分內斂,也好像多了一份沉思。



不過見山了,然後又會不見山。如果視線在山上徘徊,意識慢慢被一陣風吹散,或被大氣的濕度溶化,心神一恍,忽然就放空了,回過神來,才驚訝方才有一瞬間,眼前有山而看不見,自己也好像在天地間消失……這一種奇特的體驗,也是久違的回憶。從前有過這種感覺,是小學學校旅行在大棠郊野公園看山的時候,在中學與朋友遠足在山頂休息時候,唸大學的凌晨與同學看海的時候,還有那段靠父母不愁生計的時候。活在天地之間,生存在社會之中,是兩種迥然不同的狀態。回到當下,今日見山了,卻並不悠然;見山之後不見山,那才最悠然。



寫在這刻,夕陽正好落在那丙崗山後,天空被抹上漸變的乾粉彩,染成橘色、紫色的和藍色。這是校園最美的秋冬景致。從前把這風景印成照片送給學生,讓學生在照片背後寫點感受,談些想法法,總是感思滿紙;三年過去,同一幀風景送不同的學生,照片後的片言隻語儘是側寫,側寫一個不再悠然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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