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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2月28日 星期四

生命是個湖泊



生命是個湖泊



開始時候儲滿了水

最後有枯竭的一天

偶爾有人會掉你一顆石

泛起陣陣水波

要是附近多幾棵樹

又多幾片葉子給你許多漣漪

誰都想當澄明的湖

誰都不情願地被搞成渾水

曾經,成為別人一幀曾經的風景

彷佛飛鳥會像浮雲

讓你倒映即逝

一切退卻,原要藏起的所有

終裸露在天地之間

讓宇宙掂量你沈積的所有



《華文現代詩刊》2019年2月






2018年5月25日 星期五

時差


時差 
            程志森 
                                                                 刊於《華文現代詩刊》第17期 2018年5月(台灣) 

到了,你說 
一直都在,我答 
奇怪了,你我在同一個空間徘徊 
卻沒看見彼此的身影 
時差,大概就是 
你我其中一方來得太早或太晚 
有人說速度能追趕時間 


為此我拼命追趕 
盼望來得太早的是你,而遲來的是我 
最終,時間是線性,空間是三維 
彼此之間不是時差 
你烙在我腳下的陰影中 
我抬頭看到的,是高低的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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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4月8日 星期六

致暮書

致暮書
              程志森

  一六年走了,冬天的日子過得不像冬天,卻是二月初春,乍暖還寒,比冬天更像冬天。昨夜一場冷雨,淅瀝淅瀝,摻了風聲,我睡不著,就沏一壺茶,到窗邊掀了簾子,看到小樹的葉子又吹落幾片。

  二月的低溫,讓我想起校園的小樹,那是一棵馬蹄甲。二月時候,那棵籃球場邊的小樹,總開滿粉紅色的花,遠看像櫻樹,走近了,發現花瓣比櫻樹的大,顏色更溫柔。打從在學校遇上這棵馬蹄甲,生命就不曾如此期待一棵植物的花期。看著它,心中就有一份喜悅。曾經有一節中文課,我想念那棵在絢爛春日下的馬蹄樹,又乘描寫課題之便,便帶學生離開課室,一同沐浴在春風之中,到樹底看看正盛的花兒。



  花期有盡,花開了,會落;落了,又再開,都是常態。到了三月,那一棵馬蹄甲的花會落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節,然後經歷夏天日曬雨淋,還有冬天的苦寒。終於,會在下一年的二月再開花。可是第二年花期之前,我的生命丟失了重要的人和事,再看那棵將要盛放的馬蹄甲,也明白今年開的,都不會是去年的花。那一年一個早上,我坐在小食部的空凳,靜靜地看一場冷雨,雨點細細密密的落在花瓣上,枝椏與它點點的紅粉,在球場的漬水裡蔓延。那一場雨後,我沒再好好去看一眼那一棵馬蹄甲。那一天的花,我記得,顏色特別的鮮,大概是低溫保存了花的鮮,雨水把瓣兒擦得亮亮的。

  然後又過了兩年,我不敢直視那棵樹,不敢望向那個方向。怕想起花,怕看到地上的落紅,怕自己難過。於是,我告訴自己,讓樹在那裡靜靜的生活就好了。

  這一年一月,有意無意的,我瞥見那樹不同了,樹矮了一點,枝節變得短短的,當下心抽了一下,接下來的幾天也過得不好,人變得憂鬱,看到學生,看到同事,看到工友,我都掛在嘴邊,說那一棵從前很在意的樹被砍了,被折枝了。直到昨天,我再也不說那樹被砍的事了。一位工友笑意迎迎的告訴我:「舊的那棵移走了,這是新的,會開黃色的花!很好看的!」

  終於,同一個地方,長的枝節,也不是從前的枝節。

今天想要到學校的後花園看花,可是去年的花掉了,今年的又沒開,林蔭小徑,開花的,就只有學校外面的一棵鳳凰木;我等待的不是它,但我能看的,也只有它。如今它開得正盛,在回校的路上,課室的窗外,都看到火紅的蹤影。也許它自得其樂,可是看著它,會莫名的難過。畢竟,所謂鳳凰木,從來都沒有鳳凰來過,卻是這個名字,讓人永遠空盼。


三月要來了,人和事,也走得遠了。

(刊於《大頭菜文藝月刊》一七年三月號)

2017年1月4日 星期三

綠夏

綠夏

程志森

夏天,綠色比較多。考試時節,監考時候,學子正在筆耕,對我最大誘惑,是窗外的丙崗。丙崗還是一條村落,農舍之間盡是茂密的樹,除了偶爾冒出的幾根電線杆,行人道都被樹頂覆蓋。旁邊是幾座無名的小山崗,披上草地和樹林,鮮有建築物的影蹤,也就是說,都一片的綠。

聽說吳爾芙的家裡有一座後園,種的樹多,大多都是結果子的蘋果和梨樹,草木成蔭;讀《呼蘭河傳》蕭紅筆下的後園,有榆樹和櫻樹,也有玫瑰,偶爾飛來蝴蝶和蜜蜂,熱熱鬧鬧。我們學校都有一個大園子,那就是名不經傳的丙崗。學校的大樓,哪一個房間的窗子是看不到丙崗這田園小村呢?雖然沒看到半瓣花,聽不到蟲子叫,卻是樹蔭成群結隊的往東往西的延展,偶爾傳出鳥聲,偶爾看到孤鳥在樹頂駐足,與人對望。

秋天的時候,葉子都紅紅黃黃的,甚有秋意;冬天,枝椏就光禿禿的,凋零處處。夏天呢?綠得迷人。繁榮的都市裡,因為小村落,因為小山崗,一片天空才得以保住。夏天的時候,藍天裡的陽光很猛,樹木高高低低,遠遠近近,光暗層次就來了。那些淺綠、翠綠、墨綠,還有我們口裡說的「鴨屎綠」,都能在丙崗的風景找得到。曾有一位修讀藝術的同學,小息時從課室望向窗外的丙崗,輕輕的問我,綠叢中,看得出藍色嗎?一下子,課室的窗框就成為畫框,成為教授綠色的教材。假如這時候飄來一朵雲兒,影子烙印在山崗上,而且緩緩地移動,畫面更添幾分動感。

最近天氣不穩定,放晴不久,又會響起悶雷。中五生在數學卷子上攀攀爬爬的那天,考試剛開始,天色還好,外面的葉子發光發亮;考試接近尾聲,陽光跑掉,霧氣倏然竄進來,暗淡了窗外的調子。不久,雨就淅淅瀝瀝的下。可幸,迷濛的景致都很美。

丙崗的山嵐,是我最愛的景色。如果在下雨後步行回校,走過正慧小學正門,往前一看,風采中學與清照樓之間的空隙,正是細看山嵐最好的地方。雨後山嵐,在山崗上裊繞,像一匹白色的細絲,在流動,在變化,溫柔的美態,添了幾分隱密縹緲。山嵐來得快,去得也快,不常看見,所以每一次遇上,都不經意放慢腳步,希望能多看幾秒,都很珍惜。傳說每逢山中的仙女出現,林木之間會醞釀帶有香氣的山嵐。也許,丙崗的仙女喜歡在雨後散散步,看一下我們這些山下凡人勞碌的窘態。

陽光底下,細雨之中,山嵐背後,夏天的綠都佔據我們的視線。很快就是七月,八月接踵而來,這刻我滿心期待暑假裡的天平路。林蔭將會在羊腸的天平路築起一條隧道,走在樹底下,享受微風,細看滿地被枝節破碎了的陽光,金光燦爛;抬頭,又是滿滿的綠意。盛夏的天平路,會讓人明白印象派畫家為何要追逐陽光,了解散步的人為何迷失在時光之中,直至黃昏的到來。

最近很想走上丙崗的小山崗,走進那些林木之間,在山崗頂上看一眼綠林彼岸的石屎叢林。對於那些小山崗,我所知的實在不多,都讓我憧憬。有時候會想像山崗上的景色,會像〈竹林深處人家〉一樣,溢滿平靜的變化。

幾年前擬考卷時,用過一篇很喜歡的文章作考材,那是蘇雪林的〈綠天〉。今天,又想起這篇文章,也該是時候重讀一遍,讓內心靜靜等候新生活的開始。

一六年六月十八日

(刊於《中學生文藝月刊》第71期)

2016年11月10日 星期四

葬花—一六年六月隨筆


                  葬花 — 一六年六月隨筆

                                                                                                   程志森

於《中學生文藝月刊》第68期


  六月來了,是初夏,是芒種,是《紅樓夢》林黛玉葬花的時節,是我在滿目瘡痍的家裡收拾陳舊東西的時候。

  歲月更替,人來了,也會走,倒是物品留下來了。一所住了二十多年的家,物品堆積也特別多,櫃子箱子都滿滿的。因為念舊,二十多年的東西也沒丟。幼稚園、小學讀過的圖書,從小到大穿過的衣服,寫過片言隻語的便條,朋友借我的一張紙巾,林林總總,都是摻了塵埃又泛黃了的破碎回憶。

  信件特別多,自己喜歡寫信,也曾經常收到別人的信。蘇州筆友的問候,同窗的密信,舊戀人的抱怨,今天一封一封的打開,再次細讀。我試圖回想當年如何回覆,卻苦無頭緒;一剎那衝動要續一重新回信,當然也沒這勁兒。信也好,明信片也是,都是對方觸碰過不同質感的紙張,一筆一筆用墨水寫出一字一句,這些都比鍵盤敲出來的更貼心。現在,偶然還會收到信,卻總來不及覆信,過了一段時間,就沒有覆了。

  除了信,家裡的本子和筆都很多。與文字為伴,到街上走走逛逛,身上也得帶紙帶筆,心裡的話都急著要記下。如果沒帶紙筆,就在街上找文具店或書店去買新的,這就是本子和筆特別多的原因。買本子最多,應該是一三年以後的事了。那段日子,每天都為一位女生寫詩,有時候一天一首,有時候一天多首,天天都在生活不同場所,提著筆默默地寫詩。我曾告訴自己,要是把詩結集出版了,就不要再為她寫甚麼,可是到現在,詩集出版以後,字句依然時時刻刻湧上心頭,心裡擠得苦了,就只有把字句寫出來。詩,悄悄的寫,也是每天早上在校園後花園來來回回的原因。至今還沒想過要她知道我出版過甚麼,沒想過要驚動她安好的生活。我想,就默默地生活在自己的時間裡,這就足夠。

  想起舊時人物,心情難免複雜。誰能夠一輩子坐在物件堆中發呆沉思呢?滿眼物件,還得選擇哪些留下,哪些丟走。別人送的,別人寫的,都不會丟;要放棄的,是舊時的衣服和被蟲蛀掉的書。整理過後,原來塵封了的角落,倏然變出新的空間,再見久違的牆壁與階磚。物件,狠下心腸就可丟棄的,人和事卻老丟不走。思憶裡的,有不想忘記的,有不能忘記的。我們都明白,甚至會有一些痛苦值得我們眷戀。如果有一天,思念轉成了紀念,事情便能好好的安葬在人生的某處,在一些日子裡不卑不亢地回首。

  書堆裡,最醒目的是董橋的散文。他講究裝潢,書的設計和物料都別有用心,一看就與別不同。今天被他的《字裡相逢》封面上的燙金字體蠱惑了。這些日子,因為文字相逢的,除了那一位女生,也有紅。儘管我倆常在學校碰面,但初相處時,不常面對面交談,倒是書信寫得多。還記得有一段時間,不想打擾紅讀書,就躲開不找她了,終於隔了幾天,她就寫了滿滿三四張大信紙,字裡行間有幾分責難,又不失委婉。有一陣子我練硬筆書法,身邊的人都說我寫的字進步不少,就是紅叫我不用刻意練,因為看我原來的字就有親切感。大抵紅獨具慧眼,字醜,也看得到箇中好處。不過,這兩年之間,我的字體已改變不少,怎樣也寫不了從前的樣子。改變一個人的,說到底還是經歷。我的思想,我的品性,也改變了不少。

  六月葬花,林黛玉葬的,是鳳仙花,也是風采中學裡常見的一種花。花,一直都在的,可是開的是紫是紅,凋零到哪個地步,知道的和看到的人都太少了。生時不理,死又如何,更莫談葬花。

  柳如是有詞《南鄉子•落花》:
   拂斷垂垂雨,傷心蕩盡春風語。況是櫻桃薇院也,堪悲。又有個人兒似你。 

     莫道無歸處,點點香魂清夢裡。做殺多情留不得,飛去。願他少識相思路。

  黛玉葬花,葬的又豈止有花呢?









2016年10月25日 星期二

你我都是寫故事的人



你我都是寫故事的人

程志森(刊於《小說與詩》2016年10月 第13期)



方格與方格之間 意識流瀉
過份細緻的情節 關於你的 我結束不了
翻幾翻你寫的書頁
就在那句號以後不再有我



2016年5月5日 星期四

凝視作品•深思自己

凝視作品•深思自己

                                             程志森

  尋常的夜晚,與友人在一間廉價美式餐廳短聚,點了一份摻了中式元素的法國主菜,在昏暗的燈光裡,客人的笑語與餐具的鏗鏘中,我無法專心用餐,無暇欣賞朋友亮麗的妝容;我的視線浮游,來回在畫框裡的圖案上—那是一幅康定斯基 的作品。

  凝視,是我對待康定斯基作品的方法。思緒在凝視的過程,走進畫中的空間,不一定讀到畫家的思緒,卻會思索自己。初次遇上康定斯基的作品,總想在畫中尋找能辨認的形狀,試圖編織圖案之間的故事。翻閱關於他作品的書和文章,所有文字都試著形容畫面的狀況,多少條直線與曲線,如何擺放的形狀,但怎樣也說不清圖案屬於甚麼具體事物的輪廓。最終,所有文章和書籍的開首給你論調,結語給你定案—康定斯基,是抽象主義,僅此而已。

  抽象主義的作品,看來難以理解,似是畫家隨心所欲的筆跡,呈現潮水式思維,其實背後思考與計算很多,並不隨意。從康定斯基的理論看,一點能表達的比一張臉多;線是不停止的點,引導畫面的方向。在他的畫中,點與線構成了面,線條或形狀有粗有細、有直有曲,有聚集有孤立。以作品《構成第八號》(Composition VIII,1923) 為例,每個細節都有規有矩,直線用尺,弧線用圓規,確保線條無誤;顏色灰暗均勻,當中主題是黃、紅、藍三色,也是他許多作品的主題色彩。又以《黃紅藍》(Yellow-Red-Blue,1925)為例,強調藍色與黃色的對比。黃色的是長方,藍色的是圓;黑色的線條集中靠近右邊的藍;白色包圍了左邊的黃,而中間是緩衝黃與藍的紅,紅的附近是灰色,色塊之間又放了幾片漸變色,成了顏色過渡的橋樑。康定斯基努力在細節中尋找顏色和形狀對比,同時保持協調與平衡。


《黃-紅-藍》裡的形狀是甚麼呢?有人說成藝術理論的純粹實踐,有人以他早期作品,或中世紀神話作品對比,找出類似騎士或龍的形狀,也有人找出太陽或人臉的輪廓。然而,康定斯基一直相信,色彩本身就與情感有必然的合力,沒具體的形狀也可以是深刻的作品。如此,他的畫,要怎樣去看?康定斯基提醒我們,看畫不在物理外表(What lies behind painting) ,在於「情致」(mood)和「精神氛圍」(spiritual),用的是「心眼」(spiritual eyes)  。

  每次凝視他的作品,我期盼的,不是了解他的意圖,卻等待一刻,作品散發的感覺,一些細節來引發我心裡重要的思想或情感。今天許多藝術作品,都喜歡諷刺社會百態,呈現世界具體物象。人們沉醉於分享他們能討論的作品;但最能留下深刻印象的,往往不是一些具體,不是能讓用語言抽絲剝繭的藝術。



  康定斯基曾在文章〈新藝術何為?〉(Whither the ‘New’Art?)中告訴我們,物質便利會讓人沉迷,藝術如此只流於表面,不再發掘內在精神。自普普藝術(Pop art)出現,媒體與商業產品似乎讓藝術停留在通俗與商品化的狀態。

 康定斯基,他的聲音,今後在哪裡可以聽得見呢?二零一六年這個晚上,我在餐廳的牆上找到他的《黃-紅-藍》,旁邊還有一幅Jackson Pollock作品,以及我最愛的Mark Rothko作品。追求內在精神的抽象作品,今天成了裝飾品,餐廳的牆成了墓塚。在昏暗的燈光下,在人聲與餐具聲的狹縫中,我還能看到抽象主義的光茫在掙扎,等候人們靜下來凝視與深思。

______________
[1] 康定斯基(或譯康丁斯基)( Kandinsky Wassily, 1866 – 1944),俄國畫家,抽象主義及表現主義代表,其抽象主義受法國印象派畫家莫奈 (Claude Monet,1980-1926)作品《乾草堆》(Wheatstacks,1890-1891)啟發。他又為包浩斯(Bauhaus)設計學院教員。

[2] 康丁斯基著,余敏玲譯,《藝術中的精神》,台北:信實文化行銷有限公司,20133月),頁48

[3]康丁斯基著,余敏玲譯,《藝術中的精神》,台北:信實文化行銷有限公司,20133月),頁49

2015年9月7日 星期一

優雅.憂鬱.神秘


優雅.憂鬱.神秘
程志森
刊於新少年雙月刊 24期





最近都在下雨。聽著雨淅瀝淅瀝,看著窗上模糊了世界的水簾;人,彷彿抽離了一點,對街道的人和事都多了一些幻想。行人的樣子沒細節,卻是大雨營造了氣氛,多了幾分優雅,有點憂鬱,添加了神秘。



有誰的作品,與現在的世界同步?從前寫過的文章,說過優雅的慕夏,說過憂鬱的愛德華·霍普,也有哀傷而神秘的前拉斐爾畫派。可是這一刻,能完全整合這些感覺的,就只有傑芙瑞.瓊斯(Jeffrey Catherine Jones, 1944-2011)的作品。



瓊斯的畫確有慕夏似的新藝術特點,復古氣息,波浪線條,還有插畫裝飾風格—畢竟,她主要的作品,都刊於當時美國的漫畫書中。可是,作為漫畫或插畫,她的作品卻更仔細,更優雅。不單是因為她以油畫為主要創作媒介,也因為她的作品相對一般漫畫,多了一種濃厚氣氛。



也許因為題材與漫畫有關,畫中的內容極富浪漫色彩,畫中就是一個浪漫的世界。曾經看過她一幅作品,是一個坐在甲蟲上的仙女,又如《白鳥》(White Bird),是一個屠龍武士的形象;又當時正值美國航天科技發展的年代,畫中常見太空的元素。她的作品故事性很強,富奇幻色彩,卻不俗套,因為畫中有很濃厚的氣氛。畫中的背景總像霧似的,以顏色烘托氣氛,讓我想起英國畫家泰納(Joseph Mallord William Turner) 作品《雨、蒸氣與速度》(Rain,Steam, and Speed,1988)。也許是濛濛的背景,偏暗的色調,畫中的環境多了幾份詭譎。





然而,作為一個藝術家,瓊斯沒只為故事服務,卻把情感投放到作品中。我們在她的作品中,總能感受到幾分孤寂與哀傷的感覺,像《黃金春天》(Spring In Gold)類似的落寞背影或側臉,總是她作品常見的形象。



《失明的水仙女神》(Blind Narcissus)和《純真年代》(Age of Innocence)等作品,看起來很像前拉斐爾畫派,畫中的情感卻更濃郁。畢竟,瓊斯之前提過的畫家或作品風格都不一樣。她說過,她是用她的熱情來作畫,因此並不是一般的漫畫和插畫。



其實,瓊斯,該稱她,也可稱他,他生來是男生,卻有女性的心靈,後來也變性了。而她生命的後期,因嚴重的精神崩潰,一度躲起來沒再作畫,最終於2011年因病逝世。



儘管說起瓊斯,總會想起漫畫,但所謂漫畫,也是瓊斯投放了生命熱情的作品,是藝術。她作品的優雅、憂鬱與神秘,將會永存,有時候會像今天的雨一樣,回到大家的腦海中。





這刻,想起她說過話:「我的激情是藝術,終成漫畫與幻想作品。我見過許多人失去童年的激情,不只對藝術,甚至對生活,只受壓逼。我的激情過去和現在都是我的藝術。」(My passion was art, eventually comic book and fantasy art. I’ve seen a lot of people lose their childhood passions, not only for art but for life–just getting squeezed. My passion was and is my art.)

2015年8月1日 星期六

〈五月花〉 程志森




〈五月花〉 程志森


你來了,我生命中的一場
漫天飄零的五月雪
潔白纖細與輕盈清雅
好美的一場 像夢的
遺憾
因為初夏沒有雪
而你,不合時的
五月雪
油桐花


刊在《小說與詩》第八期







2015年4月12日 星期日

流失在時光中的細節

流失在時光中的細節

程志森
《新少年雙月刊》第二十二期


雨,一直的下。雨落在地上,躍成水花,然後凋謝,如同城市的人,來來往往,擦身而過。積水倒映的霓虹與行人,那麼動人;水中的城市卻是表面,那麼模糊。生活細節,我們看到嗎?細讀昨天Petra Kaindel給我的信,她寫到:「只求表面,實在浪費時間。」這刻,我細想,上一次仔細看的,是怎樣的一張臉?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故事,人和人有不同的關係,許多的經歷,好多的情感,我們看到的有多少?留下的有多少?人來人往,Petra Kaindel在畫布上凝住生活的人和事。她畫的重點,如她所說,是感情,還有人的動態。畫布上的每個身影,每個輪廓,每個眼神,都充滿感情;姿態與臉容之間,是情節,是故事。《脆弱的天使》(A fragile angel) 中的少女,掛上翅膀,卻沒有天使的氣質,只有散亂在風中的髮間,一雙迷惘和惋惜的眼睛。《小女孩》(Little Girl) 中的小孩是六歲,還是八歲?眼神卻是深邃和成熟,還投了不信任的目光。這是小女孩應有的精神面貌?還是跟現在的小孩一樣,過份早熟了。





         

「創造故事。」她如此形容自己作品。是的,有人,就有故事。你和我,有過哪些故事?出現怎樣的情節?報紙上常出現輕生新聞,情景會跟《升起或墜下,我都孤單一人嗎?》(Am I alone when I rise or fall?)一樣,輕生的人會在風中,麻木的凝視街道?每天上演的,都如《願有某人在》(Hope there is someone)一幕,在同一個空間,關係卻是疏離?Petra Kaindel畫的,是誰的故事?是她的?你的?還是身邊人的?Petra Kaindel的畫最讓我著迷的,是顏色與線條表現的情感與故事。她畫的,是細膩情感。







畫中的情感都那麼逼人。這些情感,屬於畫裡的人物?來自生活中的人物?還是Petra Kaindel自己的?她告訴我,她抒發情感的重要工具,是顏色。顏色,在她的畫布上跟大部份當代畫一樣,近螢光的色調,奪目鮮艷。她形容作畫時,情感變化像河流一樣奔騰,化成畫布上的顏色。顏色在畫上淹沒了場景,然後與人物的身體融合。人與背景混在一起,凸顯人物的表情,更讓賦予了情感的顏色,充滿視覺。



是人,是故事,是情感。畫中的人物,畫家的情感,交纏在作品上。曾經Petra Kaindel畫中給我的感覺,很像Edward Hopper的作品,好多失落、孤單和存在的空洞。可是Edward Hopper營造場景來襯托人物,人的臉都是模糊的;Petra Kaindel畫中的人物,是一張一又一張細緻臉、眼神和身體,場景化成表現情感的顏色。她的《我再次一個人?》(Am I back on my own?)和《浮》(Floating)不都如此?這是她作品的特質:一切,都放在人物的細節上,散發微妙的感情。









情感的複雜和細膩,只能以敏感的方式感受。Petra Kaindel的畫放大了人物的細節,畫上的臉龐與姿態,在顏色的襯托下,停留在我意識中,久久不散。生活中,哪些細節,在我們腦海中停留?寫在這,雨,經已下了雨天,而且是個冬天,世界正在一場苦寒的雨中。架了傘,繫了圍巾,街道的人,臉龐模糊了,城市中的人更加沉默。人來,人往,活在沒細節的時光。我們,多久沒注意身邊的身影,多久沒凝視,屬於自己的臉龐。





(通過文字,與奧地利畫家Petra Kaindel討論她的作品,是我的榮幸。謝謝她讓我們刊登她的作品。祝願她在意大利的生活安好。)


 

2015年1月7日 星期三

感情石塊

感情石塊

程志森於《新少年雙月刊》第二十期


  指尖觸碰白皙的大理石,撫過平滑的表面,感受到的,是冰冷。從前看雕塑,心裡就抱著一把硬繃繃的尺去量度,看肌理,看線條,看比例,看空間,看平衡,都來得那麼理性,彷彿整個觀賞過程,像米開朗基羅的《大衛像》一樣冷靜。後來看羅丹的《吻》,二人擁吻的形態曾經打動我,彷彿那激情像作品向中心回旋一樣,只是二人的情,還像看不清人物的模樣一樣,模糊。

 
  去年晚秋,於城市某個被遺忘的角落,走進一所無人問津的書店,在書架之間徘徊之際,瞥見書堆裡一張痛苦的側臉,我認出那是貝尼尼(Gian Lorenzo Bernini ,1598 –1680) 的 《布魯特與普羅塞耳皮娜》(Pluto & Proserpina, 1621-22) 。



  凝視Bernini的《布魯特與普羅塞耳皮娜》,一剎那,面前的石雕成了血肉之軀。羅馬神話裡冥王要強佔普羅塞耳皮娜時,看他的手緊捏她腰際與大腿,手指陷入肌肉的感覺,是那麼像真,同時讓我們感受到冥王的力量,我們知道普羅塞耳皮娜是無法掙脫,而那副臉容,也告訴我們普羅塞耳皮娜的恐懼與痛苦。

  
  是的,就一瞬間,作品呈現了整個場景,就一瞬間,作品散發出人物的情感,儘管那是冰冷堅硬的石頭,卻成就人的血肉與情感。貝尼尼的作品,總讓我忘記,面前的只是一塊石頭。

  人物雕塑把石塊化作人體,貝尼尼把這種轉化呈現得那麼自然,甚至把變成人體的石塊,再轉回死物。《阿波羅與黛芙妮》(Apollo and Daphne , 1622–1625年) 的黛芙妮,正正由人體轉化成月桂樹。羅馬神話裡的太陽神阿波羅與愛神丘比特爭執了,丘比特就把愛情箭射向不願談戀愛的河神女兒黛芙妮,讓阿波羅不能自拔的愛上黛芙妮;黛芙妮無法接受這份愛,不願與阿波羅一起,甚至求父親把自己化成月桂樹,以逃避阿波羅。就在變化的一刻,貝尼尼把狀況凝住,呈現了黛芙妮那受驚的表情,還有阿波羅傷感的神色。更重要,是阿波羅的手,輕輕觸碰黛芙妮,看得出阿波羅想挽留,卻不願傷害對方。

  儘管觸碰下去,石塊的表面還是冰冷,貝尼尼的創作,卻能令觀者感受到人內心的激情與慾望。在他的作品面前,總不能挪開視線,無法不被當中激盪的情感,打亂心跳的頻率。《聖德瑞莎的狂喜》(The Ecstasy of Saint Teresa, 1647 - 1652 年) 是我最鍾愛的,因為它告訴我宗教狂熱可以達至甚麼層次。貝尼尼以直線下垂的金屬,營造了光線灑落的場景,讓聖德瑞莎躺在床一樣的布幔裡,呈現她經歷神蹟神秘經驗。據悉,聖德瑞莎經歷神蹟時,感覺自己的心臟被刺穿一樣,整個人頓時在空中懸浮。看貝尼尼的《聖德瑞莎的狂喜》,站在聖德瑞莎身上的是天使,卻更像羅馬神話裡的愛神;聖德瑞莎的神色,像經歷神蹟,更像情慾高漲的一刻。宗教情感與俗世情慾,那糾纏不清的感覺,成就意大利巴洛克時期,偉大的藝術家貝尼尼世界裡的狂喜。





這刻,你坐在我身旁

〈這刻,你坐在我身旁〉程志森


才不過半秒的時光流逝就已在腦海繪畫那優雅的剪影

輪廓清晰足以展現完美的弧度卻是氣質蓋過臉上的細節

唯獨精細地呈現世上最明亮的是一雙幸褔溢滿的眼眸

心裡甜了一刻 痛了許久

還是耐不住重新目光投放成了注視

這下子就康復過來 只怕復發時候更嚴重

如果思念是一種長期的病患
(於《小說與詩》第四期)




2015年1月5日 星期一

淒美背後

淒美背後

程志森

刊於《新少年雙月刊》第十八期


  永垂不朽,真的存有?「相聚離開,都有時候,沒有甚麼會永垂不朽」,一句又一句《紅豆》的歌詞掉進腦海,泛起漣漪,意識裡浮起一個影像。那是繆斯女神看到水中浮起奧菲斯頭顱的情境。

古希臘神話裡的奧菲斯,能以七弦豎琴奏出美妙的音樂,令萬物動容,甚至能打動冥后;這種天賦無法阻止他失去妻子,後來他更不幸被殺,頭顱被掉進河流,而繆斯女神看到他的頭顱時,他還在唸妻子的名字。繆斯女神能為他做的,就是好好安葬他,並把他的琴化成天琴座。




  故事悲傷如斯,約翰·威廉姆·沃特豪斯(John William Waterhouse)在《發現奧菲斯的頭》 (Nymphs Finding the Head of Orpheus,1900)所呈現的氣氛卻很安祥,奧菲斯的神色是那麼冷靜,彷彿告訴找到他頭顱的人,失去心愛的人,同時也失去生存意義。昏暗的背景讓白皙的女神更動人,優美的體態與景物共融,故事的血腥與傷痛就此藏在一份優雅背後。也許,這是對奧菲斯的一份憐惜。

失去一份愛,與失去一個生命,是否對等?死亡在畫家的筆下,都變得美麗動人。歐菲莉亞(Ophelia)之死是畫家鍾愛的題材之一。莎士比亞筆下的《哈姆雷特》中,歐菲莉亞深深愛上哈姆雷特,卻被他用作復仇工具,其後更被他狠心拋棄,歐菲莉亞受不了打擊,精神失常了,最終失足墮河而死。約翰·艾佛雷特·米萊(John Everett Millais)不是唯一畫過歐菲莉亞的人,但他筆下的《歐菲莉亞》(Ophelia,1852),令我無法釋懷。畫裡的歐菲莉亞,是快要死或剛死的狀況。也許正值生死之間吧?當身體其他部份開始下沉,頭還浮在水面,皮膚仍然白裡透紅;手上的花隨水而流,那是她原本抱著的一束花嗎?這是一幅很美的死狀,看那神情,到底歐菲莉亞的心理狀況是怎樣的?失常的人?還是被拋棄後失去靈魂的人?


  失去愛情就像失去靈魂,無法跟所愛的人一起,比死更難受。那麼,為了所愛,人們會否冒盡一切風險追隨?約翰•威廉姆•沃特豪斯作品《夏洛特之女》(The Lady of Shalott,1888),出自英國詩人丁尼生的敘事詩。故事裡住在孤島的夏洛特受了詛咒,只能通過鏡子的倒影看世界,否則便會失去性命。於是她每天只能通過鏡子看世界,然後用手把看見的風光織成掛毯。有一天,她在鏡裡看到圓桌騎士的蘭斯洛,並愛上了他。夏洛特不甘心只從鏡子看深愛的人,於是她轉身投向真實世界,然後乘著寫上自己名字的船,坐在自己的掛毯上,尋找蘭斯洛去。最後,漂流到蘭斯洛前,已是一副失去生命氣息的冰冷身軀。看著這位已逝去的陌生女子,蘭斯洛吐出一句:「她有一張美麗的臉孔,願上帝憐憫並賜她恩典。」也許,這種淒美的下場也是對夏洛特的一種憐愛。在約翰筆下,粗疏的陰暗景物中,夏洛特在光線裡,顯得份外美麗,楚楚可憐的她,化成了永恆的藝術形象。


  現實又是如此淒美動人?文學、神話和傳說,最悲慘的下場都給予粉飾;這些題材;自然光線;柔弱的女子;還有人物動態比文藝復興時期公式化的佈局都來得真實自然……這些都是前拉斐爾派繪畫讓人著迷的地方。

  也許能夠永垂不朽的,是一幅幅的作品。藝術永遠令人著迷和神往。距離產生美,藝術美化了悲劇;在現實裡,沒有場景的襯托,沒有動人的角度,沒有淒美的情節,只有沉痛與幽陰,落得荒涼至盡頭的心境。


2015年1月1日 星期四

女神

女神

程志森
刊於《新少年雙月刊》第十七期


  燃點線香一支,漆黑的房間裡,幽幽的火光照出若隱若現的輕煙,一縷縷的輪廓從香盒的小孔冒出,消散在黑暗之中,剩下薰衣草的氣息在大氣中裊繞。閉上眼,讓馥郁的香引出內心的感覺,愛慕已久的身影漸漸走近,在意識裡擴張。儘管思念在心裡重塑她清晰的影像,卻只是現實裡觸不了,碰不到的幻影。美麗的女神,永遠不是凡人能觸碰的。

  因為姿態?還是因為氣味?香薰,與女神相當合襯。記得但丁•加百利•羅塞蒂(Dante Gabriel Rossetti)曾用畫筆留住希臘神話裡冥后珀耳塞福涅的身影,也在畫裡為她陳設正燃點的香薰。這幅《珀耳塞福涅》(Proserpine,1874),但丁最少畫了八次,最後一幅在他逝世的那一年完成。也許,他沒死,就會一直把珀耳塞福涅畫下去。看畫中的珀耳塞福涅,那美麗的輪廓,讓人高攀不起的氣質,令人無法挪開視線。她的五官精緻,皮膚白皙,修長的手拿著石榴,石榴豐潤的果肉,映襯她的雙唇,還有烏黑亮澤的頭髮跟衣服一樣,波浪似的在畫面裡延伸。畫裡的珀耳塞福涅,外觀上是完美的女神;而她沉鬱的眼神,散發了睿智,也流露她敏感的情感。也許但丁愛上了作他模特兒的莫斯里(Jane Morris) ,然而但丁執意於這幅珀耳塞福涅,一畫再畫,大抵他已愛上畫裡的珀耳塞福涅,使他在畫布上添加象徵抱住永恆記憶的常春藤,甚至寫上一首十四行詩。百多年後,看著這女神的形象,我也著迷,愛上畫布上的珀耳塞福涅,愛她的安靜,她的思考,她對身邊事物細膩的觸感。

  愛的感覺萌芽,身份與時空都無法阻隔。倘若但丁真的愛上自己畫裡的珀耳塞福涅,也是他無法自控的事,而他只能永恆地繪畫同一幅畫,直至他死去,過程是看到卻觸不到;對於一份愛,既近且遠,心裡痛楚難當。現實世界中,這是無法衝破的困局;希臘神話裡卻有皮格馬利翁(Pygmalion)與伽拉忒亞(Galatea)的故事。

  希臘神話裡,塞普路斯國王皮格馬利翁,在古羅馬詩人奧維德筆下成了雕刻家。皮格馬利翁厭棄世上所有女人,只希望通過藝術,創造心裡完美的女人。命運,是人無法掌握的;命運安排皮格馬利翁愛上了自己的作品—象牙雕成的伽拉忒亞,令他陷入愁苦。他只能吻了不會回應的伽拉忒亞;擁抱永遠冰冷的她;儘管一直為她添上華美衣裳和送上小禮物,甚至照顧她的生活細節,為她蓋上被褥,卻不曾得到回應,這足以使一個投放深厚愛情的男子陷入絕望之中。慶幸,愛神被他感動了。在愛神阿芙羅黛蒂(羅馬神話中的維納斯) 的節日中,皮格馬利翁祈許一個像伽拉忒亞的少女出現。當晚,他回家,吻了伽拉忒亞,發覺她變得溫暖和柔軟,原來雕像化成真人了。最終皮格馬利翁和伽拉忒亞結婚了。這個動人的故事,成為無數畫家筆下的題材,也許這都是藝術家們的憧憬。讓•里奧•傑洛姆(Jean Leon Gerome)的《皮格馬利翁與伽拉忒亞》(pygmalion-and-galatea ,1881) 是其他相同主題的繪畫中最著名的一幅,特別之處在於畫裡所凝住的一瞬,是皮格馬利翁和伽拉忒亞相擁而吻的一刻。傑洛姆捕捉了伽拉忒亞化為少女,環抱皮格馬利翁脖子,熱切地回應他那份愛的一刻。儘管伽拉忒亞的背影掩住了皮格馬利翁的神情,也掩不住皮格馬利翁從肢體散發出對伽拉忒亞的渴求。

  愛神阿芙羅黛蒂讓伽拉忒亞化成少女,為人世添上一件美事,為藝術家帶來憧憬。可是在現實中,殘酷總比美麗的多。莎士比亞在《仲夏夜之夢》有過一句台詞:「真愛的途徑並不平坦(The course of true love never did run smooth) 。」一份愛有多真摯,多深厚,都須面對百般阻撓。希臘神話裡的瑟茜,除了神力,也具備女巫的知識,善用黑魔法與草藥。這位女神曾經因為所愛的海神格勞克斯愛上海仙錫拉,於是到錫拉洗澡的地方下藥,讓錫拉變成水怪。約翰•威廉姆•沃特豪斯(John William Waterhouse ) 的《瑟茜下藥》(Circe Invidiosa,1892),正是瑟茜把錫拉變成水怪的一刻。整幅畫的垂直構圖中,湖水與藥連成一體,牽引大家視線落於瑟茜的眼神,那一雙充滿怨恨的眼睛,成了一段愛情的阻礙。

  也許現實沒有瑟茜,真愛卻多逢波折。這個時刻,看著線香的盒子,沒再竄出輕煙,一切氣息散盡,盒內的已成灰燼。香盒上鍍金的圖紋,讓我想起約翰另一幅畫《潘朵拉》(Pandora, 1896) 。希臘神話裡的潘朵拉,是諸神送給地上人們的禮物,也是懲罰。火神赫淮斯托斯創造了潘朵拉,愛神阿芙羅黛蒂給她迷倒男人的香氣,智慧女神雅典娜為她打扮,神的使者漢密斯給她語言的天賦,而討厭人類的宙斯,給她一個放了「災難」、「瘟疫」和「禍害」的盒子。潘朵拉好奇的本性,使她打開盒子時釋放了「災難」、「瘟疫」和「禍害」到人間,卻在受驚的情況下蓋上盒子,雅典娜放進去的「希望」,無法及時飛出……看著約翰筆下的潘朵拉,年輕、美麗和優雅,窺看盒子的她一臉純真。儘管她讓不幸來到人間,但人們又會責怪這位惹人疼愛的女人嗎?好比面對打開我情感盒子的那一位,我一直疼愛的她,我會捨得抱怨嗎?


寫在二○一四年三月十六日





思念

思念

程志森
於《新少年雙月刊》第十六期

  「一弦一柱思華年。」思念,為何?興許思念所愛;興許記掛所負;興許憂心所疼。思念,讓你睹物思人,行住坐臥,盡是那揮之不去的身影。思念,會讓詩人寫一首The Love Song of J. Alfred Prufrock;作曲家譜一首《綠袖子》。畫家何如?

二十二歲時,克莉斯汀遇上了魏斯,往後的三十年,她一直重複在魏斯的畫布上出現。在她五十五歲時,年輕的身影更成為魏斯最重要作品的主題—《克莉斯汀的世界》(Christina's World, 1948)。自小患上小兒麻痺,克莉斯汀終生與弟弟住在美國緬因州一個海邊的村落,那裡氣候寒冷,土地貧瘠,無法耕作,如此貧乏的境地,正是《克莉斯汀的世界》的舞台。畫裡那小巧卻完整的居所,大概就是這困境裡的庇護所,克莉斯汀卻跪在遠離小屋的地方。看著克莉斯汀的背影,我們沒感受到絲毫絕望,她正堅毅地凝視遠方;只是那小屋,終究落在廣闊的空間裡,那接近在天際的地方。這一刻,克莉斯汀身上,是一份孤寂。那一個,是魏斯心裡的克莉斯汀。






甚麼原因讓魏斯重複在作品裡呈現心裡的人?儘管記憶會褪色,使得肖象模糊,魏斯仍可畫出那腦海裡克莉斯汀的背影。即或畫面裡沒再出現任何人物,睹物思人的感覺,依舊賦予物件靈魂,讓人想起某人。《謝幕》(Curtain Call ,1979)裡,魏斯畫的是一件紅紅的外套,那是一款美國革命戰爭時期的外套。謝幕以前,有過人物,有過故事,可是人物從畫面裡消失,卻還有畫家心裡。看著外套,掛在窗邊的一口釘子上,外套還有那挺起的形狀,彷彿剛脫下不久。畫面刻意保留一扇窗,暗示外套主人遺下外套外出一樣。畫裡沒人,畫家心裡卻還有人,風景不盡單純的風景。



思念,讓再尋常的畫面,添上一種難以言喻,揮之不去的感覺。《海邊的風》(Wind from the Sea,1947),畫裡的窗紗被風吹起,窗紗的形狀相當優美,緩緩升起的感覺,像波浪的形態,呼應了遠景那一道樹林的線條,回應了畫題的海。在輕柔和諧的時光裡,魏斯把一條行車道放在畫的中央,由近至遠,指向海邊的盡頭。也許,看這風景的人,正等待誰人的歸來?

把生活的人和事融入作品,是單純的感覺,還是在事物中蘊含一種思念?魏斯的作品裡有過一些人物,有克莉斯汀,有過模特兒斯莉,和鄰人的看護黑格爾等。魏斯作畫時,有過思念麼?以寫實風景與平民生活見稱,魏斯沒說過他的畫裡存有思念。那幅《海邊的風》,是他在某夏打開那一扇久未打開的窗子,嚐到久違的夏日的海風,於是把那景像記下來。他說,他總被突如其來的事物打動。僅此而已。


詞人道:「花自飄零水自流。」思念,就像這些事情一樣尋常不過,卻是無法阻擋。魏斯作畫時,不真的有過思念;有過思念的,卻是要寫魏斯時候,又想起某人的我。

2013年12月17日 星期二

她的自畫像


她的自畫像

程志森
刊於《新少年雙月刊》第十五期

「但願此行是幸,而且永遠不再回來。」她這樣寫。這則是她最後的一則日記。


三歲那年,正值墨西哥革命的開端,街上槍聲四起,子彈在她家門前橫飛。出身於墨西哥城的她,早已見盡塵世的動盪。面對生命的顛簸,尚能抵抗。六歲那年,小兒麻痺症曲折了她的左腳,成了跛子。儘管從此常穿上長裙,掩蓋自己的缺陷,她的生命力依舊頑強,努力學習,愛上繪畫,特別是人像。那時候,她畫的自畫像,還很正常。


十八歲的秋天,她從此不再一樣,因為她坐上的一輛巴士,把她送到一場車禍之中。車禍把她的脊椎折成三段,碎掉她的頸椎,同時壓碎她的左腳,折斷她的右腿;而且她自此無法生育,因為一根金屬扶手刺穿了腹部,然後穿透了陰部。儘管如此,她的生命力依舊頑強,畢竟大家以為她無法活過來,她卻一直生存下去。可是,她的繪畫出現變化。她開始不停以自己為題材,畫成一幅又一幅令人傷痛的自畫像。


肉體的傷害,蠶食了她的心靈,她用一年多時間讓自己恢復過來,能夠走路,能夠像常人一樣生活,卻沒法擺脫車禍的陰霾。她殘忍地讓自己的悲劇,再三在畫布上重演。對於無法生育,她一直未能釋懷,她揶揄自己,說車禍讓她失去了童貞,在《亨利‧福特醫院或漂浮的床》(Henry Ford Hospital (The Flying Bed), 1932) 中,她讓自己躺在沾了血的病床上,落淚的她無法把握身邊的事物—一朵凋零的花,一副盤骨,一副子宮,一個嬰兒。她確實在車禍之中活下來,心靈卻和身體一樣,承受了一種不能治癒的創傷。




愛情,曾經是她生活的曙光。她用畫作換來當時在墨西哥甚具名望的壁畫家迪亞哥·利弗拉(Diego Rivera)的心,在二十二歲那年,她和迪亞哥結為夫婦。她深愛自己的丈夫,也許她期盼這份愛,能讓她把目光從傷痕累累的自己移開。然而她的丈夫最終沒有回報她的愛,甚至和她的妹妹發生關係,然後在無法忍受丈夫不忠的情況下,她決定與丈夫離婚,心靈再度嚴重受創,那種創傷就像《記憶·心》(Memory (The Heart),1937)中,胸膛被箭刺穿,淌血的心掉到地上一樣,還有《兩個芙烈達》(The Two Fridas,1939)的她,胸膛打開,又是一顆受傷了的心。


愛情失落的她,彷彿已無法享受生存的樂趣,但她的生命力依舊頑強,仍舊生存下去,只是一直沉溺在畫布上,重三審視自己的創傷。在畫布上,她讓自己流血,肢解了自己,甚至像一頭被獵殺的公鹿,被很多的箭射殺一樣(《受傷的鹿》(The Wounded Deer),1946)。儘管如此,在畫布裡的她如何受傷,眼睛從不閉上,像她生命力依舊頑強。畫裡的她,總是凝視觀畫者,或,凝視畫家,她自己。


也許,她的生命力並不頑強;也許在車禍以後,她的心早就死掉,只是愛情讓她回光反照,沒想到那又是另一場車禍。車禍破壞了她的身體;迪亞哥毀滅了她的情感。身心俱殘的她,一直用繪畫再三面對自己飽受傷痛的生命,為了甚麼?

她否認自己是一位超現實主義者,說:「我從不畫夢幻的東西,我畫的是屬於我的事實。」事實是直到四十七歲生日後的一個星期,死於肺栓塞的一刻,她經歷了一次嚴重車禍,一次愛情創傷,身體接受過三十五次手術,心靈承受無法估計的傷害,以及肉體和精神方面都有極大痛苦的一生。她是一位來自墨西哥的畫家,她的名字是芙烈達·卡蘿(Frida Kahl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