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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5月5日 星期四

凝視作品•深思自己

凝視作品•深思自己

                                             程志森

  尋常的夜晚,與友人在一間廉價美式餐廳短聚,點了一份摻了中式元素的法國主菜,在昏暗的燈光裡,客人的笑語與餐具的鏗鏘中,我無法專心用餐,無暇欣賞朋友亮麗的妝容;我的視線浮游,來回在畫框裡的圖案上—那是一幅康定斯基 的作品。

  凝視,是我對待康定斯基作品的方法。思緒在凝視的過程,走進畫中的空間,不一定讀到畫家的思緒,卻會思索自己。初次遇上康定斯基的作品,總想在畫中尋找能辨認的形狀,試圖編織圖案之間的故事。翻閱關於他作品的書和文章,所有文字都試著形容畫面的狀況,多少條直線與曲線,如何擺放的形狀,但怎樣也說不清圖案屬於甚麼具體事物的輪廓。最終,所有文章和書籍的開首給你論調,結語給你定案—康定斯基,是抽象主義,僅此而已。

  抽象主義的作品,看來難以理解,似是畫家隨心所欲的筆跡,呈現潮水式思維,其實背後思考與計算很多,並不隨意。從康定斯基的理論看,一點能表達的比一張臉多;線是不停止的點,引導畫面的方向。在他的畫中,點與線構成了面,線條或形狀有粗有細、有直有曲,有聚集有孤立。以作品《構成第八號》(Composition VIII,1923) 為例,每個細節都有規有矩,直線用尺,弧線用圓規,確保線條無誤;顏色灰暗均勻,當中主題是黃、紅、藍三色,也是他許多作品的主題色彩。又以《黃紅藍》(Yellow-Red-Blue,1925)為例,強調藍色與黃色的對比。黃色的是長方,藍色的是圓;黑色的線條集中靠近右邊的藍;白色包圍了左邊的黃,而中間是緩衝黃與藍的紅,紅的附近是灰色,色塊之間又放了幾片漸變色,成了顏色過渡的橋樑。康定斯基努力在細節中尋找顏色和形狀對比,同時保持協調與平衡。


《黃-紅-藍》裡的形狀是甚麼呢?有人說成藝術理論的純粹實踐,有人以他早期作品,或中世紀神話作品對比,找出類似騎士或龍的形狀,也有人找出太陽或人臉的輪廓。然而,康定斯基一直相信,色彩本身就與情感有必然的合力,沒具體的形狀也可以是深刻的作品。如此,他的畫,要怎樣去看?康定斯基提醒我們,看畫不在物理外表(What lies behind painting) ,在於「情致」(mood)和「精神氛圍」(spiritual),用的是「心眼」(spiritual eyes)  。

  每次凝視他的作品,我期盼的,不是了解他的意圖,卻等待一刻,作品散發的感覺,一些細節來引發我心裡重要的思想或情感。今天許多藝術作品,都喜歡諷刺社會百態,呈現世界具體物象。人們沉醉於分享他們能討論的作品;但最能留下深刻印象的,往往不是一些具體,不是能讓用語言抽絲剝繭的藝術。



  康定斯基曾在文章〈新藝術何為?〉(Whither the ‘New’Art?)中告訴我們,物質便利會讓人沉迷,藝術如此只流於表面,不再發掘內在精神。自普普藝術(Pop art)出現,媒體與商業產品似乎讓藝術停留在通俗與商品化的狀態。

 康定斯基,他的聲音,今後在哪裡可以聽得見呢?二零一六年這個晚上,我在餐廳的牆上找到他的《黃-紅-藍》,旁邊還有一幅Jackson Pollock作品,以及我最愛的Mark Rothko作品。追求內在精神的抽象作品,今天成了裝飾品,餐廳的牆成了墓塚。在昏暗的燈光下,在人聲與餐具聲的狹縫中,我還能看到抽象主義的光茫在掙扎,等候人們靜下來凝視與深思。

______________
[1] 康定斯基(或譯康丁斯基)( Kandinsky Wassily, 1866 – 1944),俄國畫家,抽象主義及表現主義代表,其抽象主義受法國印象派畫家莫奈 (Claude Monet,1980-1926)作品《乾草堆》(Wheatstacks,1890-1891)啟發。他又為包浩斯(Bauhaus)設計學院教員。

[2] 康丁斯基著,余敏玲譯,《藝術中的精神》,台北:信實文化行銷有限公司,20133月),頁48

[3]康丁斯基著,余敏玲譯,《藝術中的精神》,台北:信實文化行銷有限公司,20133月),頁49

2015年9月7日 星期一

遺忘時光的輪廓



遺忘時光的輪廓 


程志森 
刊於:新少年雙月刊第二十三期



指尖拈起簾子,輕輕一拉,春日的陽光猶如打翻的蜜糖,流瀉在房間之中。空氣裡的塵埃,在柔和的光線之間浮沉。「塵埃,」我跟它們說:「打從遠古你就存在了嗎?」



金燦燦的日光讓物品都鍍金了,塵埃變成金色物品上閃爍的光芒。



在那遙遠的時代,公元前二千多年,人類的故事中有一個章節,名為波斯。波斯強大的軍事力量,讓版圖由中亞細亞,延伸到歐洲。在繁華富強日子中,波斯人的生活富裕了,追求精緻的生活細節。建築上喜歡彩釉浮雕,日用品上講究精細的裝飾,從器皿的圖案,到書本的花邊與插圖,都崇尚華麗和細緻。如此,世界就有了細密畫(Persian miniature)。



為了裝飾,讓物品絢麗奪目,在物品上出現了構圖仔細而且複雜繪畫。法國新藝術也有類似的追求,慕夏的畫充滿裝飾性花邊和圈曲線。然而,波斯的細密畫,使慕夏的畫都比下去。遙遠的時代,波斯人以珍珠、藍寶石等礦物製顏料,讓那些頁扉、盒子、鏡子的繪畫看來色澤鮮艷,圖案精細程度也讓人讚嘆。彷彿波斯的光輝,都凝於畫中的顏色與圖案裡,洋溢繁盛熱鬧的氣息。



波斯貴族對華美的裝飾趨之若騖,不但物品的造功日見精細,繪畫的技巧日益細膩。華美的風尚,從日用品,遷到羊皮紙上、布上,甚至壁上的繪畫。人物肖象、風景和民間故事,入世的題材,呈現當時波斯的生活面貌,留住那舊時光的燦爛文明。



如今,那時光逝去了,國家也不在了,卻是作品讓美和精神的追求留到下一個光年。翻開歷史書,看一幅細密畫,好像看到當時波斯帝國的盛況。只是蓋上書卷,風光不再,帝國凋零瓦解;恆古星辰之下,人類的故事一章又一章的寫下去,沒有波斯了,只有戰亂頻繁的中東地區,還有政局不穩的伊朗。



伊朗的細密畫家奧斯坦˙穆罕默德˙法爾希奇揚(Ostad Mahmoud Farshchian),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總幹事馬約爾稱許為「世界的繪家」。他年時已高,卻努力作畫,為世界保留瑰麗的波斯細密畫。細密畫,太脆弱了。畫一幅,花的精神之大,耗的時間之多,讓後世難以承傳。歷史更替,年代漸遠,懂得細密畫的人不多了。終有一天,這種藝術可能消失在中亞細亞的戰火之中。過去的時光,只落得被遺忘的下場。



飄揚的塵埃,也許是舊時代唯一的見證者。這刻,想起敦煌的石窟,石像與壁畫,因著自然風化,因著人為錯誤,總有一天,會化成沙土和塵埃。我們再也找不著那遺忘時光的輪廓。




2015年1月8日 星期四

Be quick or slow down, that’s the question.

Be quick or slow down, that’s the question.

程志森
於《新少年雙月刊》第二十一期


城市的流動,總讓人咋舌,本土藝術家白雙全的作品《載有體溫的座位》,記錄了地鐵座位上不同乘客留下的體溫。體溫,證明了人的存在,我們感受了別人的體溫,卻從不了解對方的任何事情。在流動的城市裡,我們是那麼緊密,又那麼疏離。明快的節奏中,工作與經濟的效益,能彌補心靈的落失嗎?

活在自詡國際大都會香港,每天在趕忙的節奏裡渡過。點餐與進餐,候車與乘車,開始聊天與結束聊天,香港人活在分分秒秒之間,又有多少時候讓自己慢下來?香港有一位女生,不啻讓生活慢下來,也希望告訴別人,慢下來的香港,是如何不同。這個晚上,我和這位女生相約在人來人往的旺角街頭,坐進雨中一個流動圖書館裡攀談。

你是一個怎樣的書櫃?
自資出版小型雜誌(Zine) (1)Slowdown Town》,周家盈只想把自己的想法與大家分享,特別是在香港這個趕忙的城市裡,分享她一些仔細的觀察。說起生活節奏,她苦笑了:「香港人去玩也是趕忙的。」她認為香港人活在上班與下班之間,並不了解自己的人生在尋找甚麼。資本主義主導的社會裡,周家盈看到的,是許許多多的消費活動。她憶述早前曾經訪問一間書店的店長,當時她問店長,如果從一個人的書櫃看出對方是怎樣的人,香港會是怎樣的一個書櫃,放些甚麼書。當時店長跟她說,香港會放的應是經濟相關的書吧。聽家盈憶述這小事,也聽到她的感慨。我想起現時香港連鎖書店中,最受歡迎的,除了經濟營商書籍外,就是旅遊書。那些旅遊書中,談地方生活文化的並不多,旨在提供資訊,讓大家旅遊時,找到合適的熱門地方「打卡」(2)。是的,如家盈說,就連遊玩,香港人也是趕忙的。

像旅客一樣看自己的社區
到一個地方旅遊,確實要放慢腳步,細味當地的人和事。旅遊如斯,生活亦然。《Slowdown Town》裡,記載她看到城市的細節;她為誠品書店《現場》撰文時,所寫的就是自己成長的社區荃灣。《現場》裡,她這樣寫:「每次回憶起諸如此類,總感到目光猶如旅客,重新認識的社區。」今日的香港,說不上成長,變化的速度卻讓好些香港人不適應。她直言如今荃灣街道裡的商舖改變不少,舊的店子不見了,又添加了不少酒店,看到自己的社區變化,感到陌生,也引起她追想從前的生活環境,還有自己的變化。我想,遊走在社區裡的她,以文字分享了自己感覺的香港,也保留了香港的「曾經」。

書店會存活
與她見面,選在雨中街頭的流動圖書館,因為認識她的最初,就是從閱讀開始。她的《Slowdown Town》專訪過香港的獨立書店,她所設立的「臉書」專頁,也常分享閱讀相關資訊。我想,書寫與閱讀,以文字為媒介的「慢生活」,是她鍾愛的生活模式。她愛香港的書店,為它們寫過專訪,更自資集資,印製一批「香港獨立書店地圖」,在香港不同獨立書店派發。好些讀者,包括我,也憑著這位女生製作的地圖,訪尋了好幾間從前不曾聽說的好書店。

對於書店,她確很熟悉。一問之下,她就不慌不忙地為書店分門別類,賣舊書古董書的,賣二手書,樓上書店,還有社區書店,她都一一加以說明;說到書店的名字,她更是如數家珍,「學無境」、「陳湘記」、「梅馨」……看她談起書店,一臉笑容,就知道她真的喜愛自己製作的地圖上,不同地區不同類型的小天地。

我問到「梅馨」是否二手書店,她便很仔細的說,「梅馨」賣的是二手書,也是古董書。是的,她是那麼了解書店。可是,在香港這個城市裡,真的有人像她如此重視獨立書店?甚至,閱讀的人還多嗎?面對這位愛書店的女生,我還是一問,到底香港的獨立書店是否還有未來。本以為她會變得傷感,可是她的回應很樂觀,她直言,這些獨立書店的客源,跟連鎖書店的不同,獨立書店可以存活的。當下,我感覺面前的這個女生,依然相信,香港會閱讀的人,大有人在。

文字成追憶的憑據,閱讀是細味生活的方法
與她相聚於旺角街頭,也告別在旺角街頭。踏上歸途,商舖狹了人流,人流狹了我行走的方向。我想,書店文化和咖啡店文化,也許是從台灣的文化遷移過來吧?一個文化自由進出的社會,文化流進流出,並不為奇,但變化之間,我們的生活中,有沒有在不知不覺間失去了甚麼嗎?

「臉書」、「微信」與「WhatsApp」,每天在視線流過的片斷很多,有多少留在心底裡?購物的地點,也從街道與商場,遷移到「淘寶」與「Instagram」,我們對於城市的印象,只可在網絡與電視等媒體裡知道嗎?我深信一個人靜靜地浸淫在閱讀的時光裡,看到書本裡的世界,也能自我省思。這個晚上與這位依然相信文字,寄情書店的周家盈相聚,提醒了自己要放慢生活的步伐,細味生活,觀察社區。畢竟消失了,就只能追憶,如不細看周遭的人和事,最終連追憶的憑據也會失去。

Be quick or slow down, that’s the question.
And,
What’s your answer?



註1:Zine是一種小型印刷刊物,出版形式自由,一般為自資而且非牟利之獨立出版刊物,是一種以出版與大眾分享想法的形式。


註2:於網絡上發佈訊息,公佈個人行蹤,與朋友分享所在位置及進行之活動,被稱之為「打卡」


延伸:
Slowdown Town : https://www.facebook.com/slowdownzine


寂寞深秋掛桃紅

寂寞深秋掛桃紅

程志森

於《新少年雙月刊》第二十一期


最是寂寞深秋,風是微冷,也帶一點感受到了,又說不出的悲傷。走進花園,紅的黃的葉子成了主角。春夏秋冬,四季就一直循環,許許多多的生命,倏然就不在了。花,就有花期,就會凋零。幸運的花,會遇上蜜蜂和蝴蝶,或者是一個愛花惜花之人,賞一個目光,在思憶中留一個倩影。

誰,最能留住花呢?

家裡壁上,掛了一幅月曆,月曆上的圖,都是花,都是印刷出來的趙少昂先生手筆。趙先生畫過的不只有花,卻是花最好。不同的花,在枝頭,在風中,姿態萬千,輪廓都會變化;拈在手上,就知道花是纖巧,是軟弱。如此的花,如何用筆寫它形態的美,顏色的麗。國畫不如西洋畫,寫神畫意,形也許次要,趙先生卻寫繪對象的形態、神態和氣質。《竹蟬橫幅》裡虛實筆法,前後兩景,竹身的光暗也都仔細,留白之間,竹自然而生,寫實,不失清麗氣質。

趙先生提出,以最簡單筆墨得其形神兩似。寥寥幾筆,恰到好處的寫了花的本質,畫面不過份熱鬧,如此最能托出花的美態。與其他嶺南畫派大師一樣,他注重創新,「融匯古今,折衷中外」,寫生重視物理,又開放用色,會以英國水彩落筆,讓筆下的花,色澤特別豐富和明麗。《桃花小鳥》,鳥兒張嘴就啼,可也輸給紙上桃花的奼紫嫣紅。

形形色色,氣質內發,趙先生寫花用心了。聽說,趙先生一幅《朱頂蘭》,用心研色,讓顏色在筆的頭、肚和根部份,自然變化融和,然後就在霎那間,花瓣花莖,一筆而成。

妙筆生花,大師紙上栽了花,栽了世界。一花,一世界,我們都這樣說,不是嗎?卷軸上花期,就在筆墨之間,就無盡了。只是現實的時間,卻愛哄哄騙騙,帶走不少人世的事情;藝術的時空,卻是永恆。世界讓我們傷心時,躲進藝術裡,最好不過。

枝頭上花,在秋冬落盡,春天再開。四季來回,花開花落,再開再落。其實,今年的花不是去年的花,去年的花不比今年的好。友人提醒,別常悲傷,她引了慧開禪師的詩句: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
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可是,花落在秋天,是常態,人的心思,也都如此。寂寞,孤獨,秋冬的常態,也都如此。


2015年1月7日 星期三

感情石塊

感情石塊

程志森於《新少年雙月刊》第二十期


  指尖觸碰白皙的大理石,撫過平滑的表面,感受到的,是冰冷。從前看雕塑,心裡就抱著一把硬繃繃的尺去量度,看肌理,看線條,看比例,看空間,看平衡,都來得那麼理性,彷彿整個觀賞過程,像米開朗基羅的《大衛像》一樣冷靜。後來看羅丹的《吻》,二人擁吻的形態曾經打動我,彷彿那激情像作品向中心回旋一樣,只是二人的情,還像看不清人物的模樣一樣,模糊。

 
  去年晚秋,於城市某個被遺忘的角落,走進一所無人問津的書店,在書架之間徘徊之際,瞥見書堆裡一張痛苦的側臉,我認出那是貝尼尼(Gian Lorenzo Bernini ,1598 –1680) 的 《布魯特與普羅塞耳皮娜》(Pluto & Proserpina, 1621-22) 。



  凝視Bernini的《布魯特與普羅塞耳皮娜》,一剎那,面前的石雕成了血肉之軀。羅馬神話裡冥王要強佔普羅塞耳皮娜時,看他的手緊捏她腰際與大腿,手指陷入肌肉的感覺,是那麼像真,同時讓我們感受到冥王的力量,我們知道普羅塞耳皮娜是無法掙脫,而那副臉容,也告訴我們普羅塞耳皮娜的恐懼與痛苦。

  
  是的,就一瞬間,作品呈現了整個場景,就一瞬間,作品散發出人物的情感,儘管那是冰冷堅硬的石頭,卻成就人的血肉與情感。貝尼尼的作品,總讓我忘記,面前的只是一塊石頭。

  人物雕塑把石塊化作人體,貝尼尼把這種轉化呈現得那麼自然,甚至把變成人體的石塊,再轉回死物。《阿波羅與黛芙妮》(Apollo and Daphne , 1622–1625年) 的黛芙妮,正正由人體轉化成月桂樹。羅馬神話裡的太陽神阿波羅與愛神丘比特爭執了,丘比特就把愛情箭射向不願談戀愛的河神女兒黛芙妮,讓阿波羅不能自拔的愛上黛芙妮;黛芙妮無法接受這份愛,不願與阿波羅一起,甚至求父親把自己化成月桂樹,以逃避阿波羅。就在變化的一刻,貝尼尼把狀況凝住,呈現了黛芙妮那受驚的表情,還有阿波羅傷感的神色。更重要,是阿波羅的手,輕輕觸碰黛芙妮,看得出阿波羅想挽留,卻不願傷害對方。

  儘管觸碰下去,石塊的表面還是冰冷,貝尼尼的創作,卻能令觀者感受到人內心的激情與慾望。在他的作品面前,總不能挪開視線,無法不被當中激盪的情感,打亂心跳的頻率。《聖德瑞莎的狂喜》(The Ecstasy of Saint Teresa, 1647 - 1652 年) 是我最鍾愛的,因為它告訴我宗教狂熱可以達至甚麼層次。貝尼尼以直線下垂的金屬,營造了光線灑落的場景,讓聖德瑞莎躺在床一樣的布幔裡,呈現她經歷神蹟神秘經驗。據悉,聖德瑞莎經歷神蹟時,感覺自己的心臟被刺穿一樣,整個人頓時在空中懸浮。看貝尼尼的《聖德瑞莎的狂喜》,站在聖德瑞莎身上的是天使,卻更像羅馬神話裡的愛神;聖德瑞莎的神色,像經歷神蹟,更像情慾高漲的一刻。宗教情感與俗世情慾,那糾纏不清的感覺,成就意大利巴洛克時期,偉大的藝術家貝尼尼世界裡的狂喜。





你心裡有自己的世界嗎?

你心裡有自己的世界嗎?

程志森

於《新少年雙月刊》第十九期

你:

最近生活好嗎?生活與心中所想的,都一樣嗎?願你生活一切安好。有時候,理想的生活,只能在夢裡實現,這狀況令人困倦。然而,心靈沒受環境阻礙,依舊有追尋的事物,是萬幸。

最近很喜歡冰島樂隊Of Monster and men的音樂,節奏明快,旋律活潑,內容多於冒險有關,愛以小怪獸的故事為題材,很富童趣;細讀那些歌詞,了解故事的訊息,卻感受音樂裡,溢滿淡淡的悲傷。我總在想,為他們的音樂畫一幅插畫,會像夏卡爾的作品嗎?

  一位朋友形容夏卡爾(Marc Chagall)的畫很有童趣。是的,夏卡爾作品裡的人物,都像漫畫人物一樣,擁有大大的眼睛。畫裡的色彩鮮明,對比亦大,而他作品的重點,更在於充滿想像的事物,物件像幻想世界裡的,會放大,會彎曲。記得夏卡爾許多幅愛情作品中,都以這些富童真的方法,表現出愛情浪漫與純真的一面。,夏卡爾在《生日》(the birthday,1915)裡,以捲曲的身體包圍久別重逢的未婚妻,表達對未婚妻的愛;《文斯上空的戀人》(Les Amoureux en Gris, 1960)是他晚年的作品,內容依然富浪漫色彩,燭光、鮮花與月色之下,同樣是環抱戀人的形象。除了愛情,我們還可從他作品裡的「公雞」,感受到他對生命的熱愛。據說公雞在他的畫裡象徵光明,而他很常在畫裡畫上公雞,甚至出現抱著公雞的畫面,就像《公雞》(The Rooster, 1929) 裡的一樣,那時候已是42歲的夏卡爾的內心,依舊滿滿浪漫與希望。不知道你憧憬的世界,是否也充滿熱情呢?

 
  是的,夏卡爾的畫很活潑,可是他的過去卻不快樂。出生於白俄羅斯的夏卡爾,為追隨繪畫之路,遷居法國,後來回到俄羅斯,經歷過第一次世界大戰、「十月革命」,因政治紛爭而遷莫斯科。後來二次大戰爆發,夏卡爾與妻子到前往巴黎,很快又因局勢與政治,逼至逃往美國,直至去世以前不久,才回到歐洲,居於巴黎。你要知道,夏卡爾是個愛家庭,愛家鄉的人,他也熱愛巴黎,可是環境讓他奔波,局勢使他困累,他漂泊的生命,不曾安穩。也許,生命的經歷,讓他的作品偶爾滲出淡淡然的感傷;色彩分明,紅的,白的與藍色,我們都嫌亮度不足,彷彿多了點灰調子;作品題材也不乏戰鬥,還有故鄉的眷戀。《紅馬兒》(the red horse,1938 ) 裡,昏暗的背景中,我們辨認出小提琴、戀人、街道、舞者、公雞……生活裡美好的事件,都以冰冷的調子畫出,氣氛駭人,而佔據畫面中央的,卻是代表戰爭的紅色馬兒。我總在想,夏卡爾像小孩一樣表達出戰爭的沉痛,他一顆小孩一樣的心,承受變幻的世事,比尋常人更痛苦。
 
最近聽of monster and men的音樂,看夏卡爾的作品,感受交纏了。好些人接觸他們的作品,只體會到表面的童趣;曾經滄海的人,卻明白作品裡的唏噓。朋友說,夏卡爾經歷劫難後,看透世事,終於在畫裡呈現了快樂;可是夏卡爾當初就這樣作畫,反過來看,是他一顆純真的心,沒有變改;他的天真率性,沒因環境而磨損。夏卡爾依然像小孩一樣畫畫,畫出夢境一樣的畫面。


他是為了逃避現實,才往內心進發?他在遠離真實的世界嗎?墨西哥畫家芙烈達·卡蘿說過:「我從不畫夢幻的東西,我畫的是屬於我的事實。」同樣,當大家把夏卡爾歸類是立體派和超現實主義者時,他說:「我不喜歡『幻想』和『象徵主義』這類話,在我內心的世界,一切都是現實的、恐怕比我們目睹的世界更加現實。」藝術家活著的地方,最真實的,不是紛亂的社會,卻是自己心裡的所思想感,那些才是藝術家最真實的世界。旁人看的是詩,旁人看的是畫,其實都是藝術家活著的真實面貌。

「很多人都說我的畫是詩的、幻想的、錯誤的。其實相反地,我的繪畫是寫實的……」夏卡爾如是說。

  活在社會的你,親愛的,心裡,也有嚮往的世界嗎?你,在追求甚麼?

 

二零一四年七月十日











2015年1月1日 星期四

女神

女神

程志森
刊於《新少年雙月刊》第十七期


  燃點線香一支,漆黑的房間裡,幽幽的火光照出若隱若現的輕煙,一縷縷的輪廓從香盒的小孔冒出,消散在黑暗之中,剩下薰衣草的氣息在大氣中裊繞。閉上眼,讓馥郁的香引出內心的感覺,愛慕已久的身影漸漸走近,在意識裡擴張。儘管思念在心裡重塑她清晰的影像,卻只是現實裡觸不了,碰不到的幻影。美麗的女神,永遠不是凡人能觸碰的。

  因為姿態?還是因為氣味?香薰,與女神相當合襯。記得但丁•加百利•羅塞蒂(Dante Gabriel Rossetti)曾用畫筆留住希臘神話裡冥后珀耳塞福涅的身影,也在畫裡為她陳設正燃點的香薰。這幅《珀耳塞福涅》(Proserpine,1874),但丁最少畫了八次,最後一幅在他逝世的那一年完成。也許,他沒死,就會一直把珀耳塞福涅畫下去。看畫中的珀耳塞福涅,那美麗的輪廓,讓人高攀不起的氣質,令人無法挪開視線。她的五官精緻,皮膚白皙,修長的手拿著石榴,石榴豐潤的果肉,映襯她的雙唇,還有烏黑亮澤的頭髮跟衣服一樣,波浪似的在畫面裡延伸。畫裡的珀耳塞福涅,外觀上是完美的女神;而她沉鬱的眼神,散發了睿智,也流露她敏感的情感。也許但丁愛上了作他模特兒的莫斯里(Jane Morris) ,然而但丁執意於這幅珀耳塞福涅,一畫再畫,大抵他已愛上畫裡的珀耳塞福涅,使他在畫布上添加象徵抱住永恆記憶的常春藤,甚至寫上一首十四行詩。百多年後,看著這女神的形象,我也著迷,愛上畫布上的珀耳塞福涅,愛她的安靜,她的思考,她對身邊事物細膩的觸感。

  愛的感覺萌芽,身份與時空都無法阻隔。倘若但丁真的愛上自己畫裡的珀耳塞福涅,也是他無法自控的事,而他只能永恆地繪畫同一幅畫,直至他死去,過程是看到卻觸不到;對於一份愛,既近且遠,心裡痛楚難當。現實世界中,這是無法衝破的困局;希臘神話裡卻有皮格馬利翁(Pygmalion)與伽拉忒亞(Galatea)的故事。

  希臘神話裡,塞普路斯國王皮格馬利翁,在古羅馬詩人奧維德筆下成了雕刻家。皮格馬利翁厭棄世上所有女人,只希望通過藝術,創造心裡完美的女人。命運,是人無法掌握的;命運安排皮格馬利翁愛上了自己的作品—象牙雕成的伽拉忒亞,令他陷入愁苦。他只能吻了不會回應的伽拉忒亞;擁抱永遠冰冷的她;儘管一直為她添上華美衣裳和送上小禮物,甚至照顧她的生活細節,為她蓋上被褥,卻不曾得到回應,這足以使一個投放深厚愛情的男子陷入絕望之中。慶幸,愛神被他感動了。在愛神阿芙羅黛蒂(羅馬神話中的維納斯) 的節日中,皮格馬利翁祈許一個像伽拉忒亞的少女出現。當晚,他回家,吻了伽拉忒亞,發覺她變得溫暖和柔軟,原來雕像化成真人了。最終皮格馬利翁和伽拉忒亞結婚了。這個動人的故事,成為無數畫家筆下的題材,也許這都是藝術家們的憧憬。讓•里奧•傑洛姆(Jean Leon Gerome)的《皮格馬利翁與伽拉忒亞》(pygmalion-and-galatea ,1881) 是其他相同主題的繪畫中最著名的一幅,特別之處在於畫裡所凝住的一瞬,是皮格馬利翁和伽拉忒亞相擁而吻的一刻。傑洛姆捕捉了伽拉忒亞化為少女,環抱皮格馬利翁脖子,熱切地回應他那份愛的一刻。儘管伽拉忒亞的背影掩住了皮格馬利翁的神情,也掩不住皮格馬利翁從肢體散發出對伽拉忒亞的渴求。

  愛神阿芙羅黛蒂讓伽拉忒亞化成少女,為人世添上一件美事,為藝術家帶來憧憬。可是在現實中,殘酷總比美麗的多。莎士比亞在《仲夏夜之夢》有過一句台詞:「真愛的途徑並不平坦(The course of true love never did run smooth) 。」一份愛有多真摯,多深厚,都須面對百般阻撓。希臘神話裡的瑟茜,除了神力,也具備女巫的知識,善用黑魔法與草藥。這位女神曾經因為所愛的海神格勞克斯愛上海仙錫拉,於是到錫拉洗澡的地方下藥,讓錫拉變成水怪。約翰•威廉姆•沃特豪斯(John William Waterhouse ) 的《瑟茜下藥》(Circe Invidiosa,1892),正是瑟茜把錫拉變成水怪的一刻。整幅畫的垂直構圖中,湖水與藥連成一體,牽引大家視線落於瑟茜的眼神,那一雙充滿怨恨的眼睛,成了一段愛情的阻礙。

  也許現實沒有瑟茜,真愛卻多逢波折。這個時刻,看著線香的盒子,沒再竄出輕煙,一切氣息散盡,盒內的已成灰燼。香盒上鍍金的圖紋,讓我想起約翰另一幅畫《潘朵拉》(Pandora, 1896) 。希臘神話裡的潘朵拉,是諸神送給地上人們的禮物,也是懲罰。火神赫淮斯托斯創造了潘朵拉,愛神阿芙羅黛蒂給她迷倒男人的香氣,智慧女神雅典娜為她打扮,神的使者漢密斯給她語言的天賦,而討厭人類的宙斯,給她一個放了「災難」、「瘟疫」和「禍害」的盒子。潘朵拉好奇的本性,使她打開盒子時釋放了「災難」、「瘟疫」和「禍害」到人間,卻在受驚的情況下蓋上盒子,雅典娜放進去的「希望」,無法及時飛出……看著約翰筆下的潘朵拉,年輕、美麗和優雅,窺看盒子的她一臉純真。儘管她讓不幸來到人間,但人們又會責怪這位惹人疼愛的女人嗎?好比面對打開我情感盒子的那一位,我一直疼愛的她,我會捨得抱怨嗎?


寫在二○一四年三月十六日





思念

思念

程志森
於《新少年雙月刊》第十六期

  「一弦一柱思華年。」思念,為何?興許思念所愛;興許記掛所負;興許憂心所疼。思念,讓你睹物思人,行住坐臥,盡是那揮之不去的身影。思念,會讓詩人寫一首The Love Song of J. Alfred Prufrock;作曲家譜一首《綠袖子》。畫家何如?

二十二歲時,克莉斯汀遇上了魏斯,往後的三十年,她一直重複在魏斯的畫布上出現。在她五十五歲時,年輕的身影更成為魏斯最重要作品的主題—《克莉斯汀的世界》(Christina's World, 1948)。自小患上小兒麻痺,克莉斯汀終生與弟弟住在美國緬因州一個海邊的村落,那裡氣候寒冷,土地貧瘠,無法耕作,如此貧乏的境地,正是《克莉斯汀的世界》的舞台。畫裡那小巧卻完整的居所,大概就是這困境裡的庇護所,克莉斯汀卻跪在遠離小屋的地方。看著克莉斯汀的背影,我們沒感受到絲毫絕望,她正堅毅地凝視遠方;只是那小屋,終究落在廣闊的空間裡,那接近在天際的地方。這一刻,克莉斯汀身上,是一份孤寂。那一個,是魏斯心裡的克莉斯汀。






甚麼原因讓魏斯重複在作品裡呈現心裡的人?儘管記憶會褪色,使得肖象模糊,魏斯仍可畫出那腦海裡克莉斯汀的背影。即或畫面裡沒再出現任何人物,睹物思人的感覺,依舊賦予物件靈魂,讓人想起某人。《謝幕》(Curtain Call ,1979)裡,魏斯畫的是一件紅紅的外套,那是一款美國革命戰爭時期的外套。謝幕以前,有過人物,有過故事,可是人物從畫面裡消失,卻還有畫家心裡。看著外套,掛在窗邊的一口釘子上,外套還有那挺起的形狀,彷彿剛脫下不久。畫面刻意保留一扇窗,暗示外套主人遺下外套外出一樣。畫裡沒人,畫家心裡卻還有人,風景不盡單純的風景。



思念,讓再尋常的畫面,添上一種難以言喻,揮之不去的感覺。《海邊的風》(Wind from the Sea,1947),畫裡的窗紗被風吹起,窗紗的形狀相當優美,緩緩升起的感覺,像波浪的形態,呼應了遠景那一道樹林的線條,回應了畫題的海。在輕柔和諧的時光裡,魏斯把一條行車道放在畫的中央,由近至遠,指向海邊的盡頭。也許,看這風景的人,正等待誰人的歸來?

把生活的人和事融入作品,是單純的感覺,還是在事物中蘊含一種思念?魏斯的作品裡有過一些人物,有克莉斯汀,有過模特兒斯莉,和鄰人的看護黑格爾等。魏斯作畫時,有過思念麼?以寫實風景與平民生活見稱,魏斯沒說過他的畫裡存有思念。那幅《海邊的風》,是他在某夏打開那一扇久未打開的窗子,嚐到久違的夏日的海風,於是把那景像記下來。他說,他總被突如其來的事物打動。僅此而已。


詞人道:「花自飄零水自流。」思念,就像這些事情一樣尋常不過,卻是無法阻擋。魏斯作畫時,不真的有過思念;有過思念的,卻是要寫魏斯時候,又想起某人的我。

2013年12月17日 星期二

她的自畫像


她的自畫像

程志森
刊於《新少年雙月刊》第十五期

「但願此行是幸,而且永遠不再回來。」她這樣寫。這則是她最後的一則日記。


三歲那年,正值墨西哥革命的開端,街上槍聲四起,子彈在她家門前橫飛。出身於墨西哥城的她,早已見盡塵世的動盪。面對生命的顛簸,尚能抵抗。六歲那年,小兒麻痺症曲折了她的左腳,成了跛子。儘管從此常穿上長裙,掩蓋自己的缺陷,她的生命力依舊頑強,努力學習,愛上繪畫,特別是人像。那時候,她畫的自畫像,還很正常。


十八歲的秋天,她從此不再一樣,因為她坐上的一輛巴士,把她送到一場車禍之中。車禍把她的脊椎折成三段,碎掉她的頸椎,同時壓碎她的左腳,折斷她的右腿;而且她自此無法生育,因為一根金屬扶手刺穿了腹部,然後穿透了陰部。儘管如此,她的生命力依舊頑強,畢竟大家以為她無法活過來,她卻一直生存下去。可是,她的繪畫出現變化。她開始不停以自己為題材,畫成一幅又一幅令人傷痛的自畫像。


肉體的傷害,蠶食了她的心靈,她用一年多時間讓自己恢復過來,能夠走路,能夠像常人一樣生活,卻沒法擺脫車禍的陰霾。她殘忍地讓自己的悲劇,再三在畫布上重演。對於無法生育,她一直未能釋懷,她揶揄自己,說車禍讓她失去了童貞,在《亨利‧福特醫院或漂浮的床》(Henry Ford Hospital (The Flying Bed), 1932) 中,她讓自己躺在沾了血的病床上,落淚的她無法把握身邊的事物—一朵凋零的花,一副盤骨,一副子宮,一個嬰兒。她確實在車禍之中活下來,心靈卻和身體一樣,承受了一種不能治癒的創傷。




愛情,曾經是她生活的曙光。她用畫作換來當時在墨西哥甚具名望的壁畫家迪亞哥·利弗拉(Diego Rivera)的心,在二十二歲那年,她和迪亞哥結為夫婦。她深愛自己的丈夫,也許她期盼這份愛,能讓她把目光從傷痕累累的自己移開。然而她的丈夫最終沒有回報她的愛,甚至和她的妹妹發生關係,然後在無法忍受丈夫不忠的情況下,她決定與丈夫離婚,心靈再度嚴重受創,那種創傷就像《記憶·心》(Memory (The Heart),1937)中,胸膛被箭刺穿,淌血的心掉到地上一樣,還有《兩個芙烈達》(The Two Fridas,1939)的她,胸膛打開,又是一顆受傷了的心。


愛情失落的她,彷彿已無法享受生存的樂趣,但她的生命力依舊頑強,仍舊生存下去,只是一直沉溺在畫布上,重三審視自己的創傷。在畫布上,她讓自己流血,肢解了自己,甚至像一頭被獵殺的公鹿,被很多的箭射殺一樣(《受傷的鹿》(The Wounded Deer),1946)。儘管如此,在畫布裡的她如何受傷,眼睛從不閉上,像她生命力依舊頑強。畫裡的她,總是凝視觀畫者,或,凝視畫家,她自己。


也許,她的生命力並不頑強;也許在車禍以後,她的心早就死掉,只是愛情讓她回光反照,沒想到那又是另一場車禍。車禍破壞了她的身體;迪亞哥毀滅了她的情感。身心俱殘的她,一直用繪畫再三面對自己飽受傷痛的生命,為了甚麼?

她否認自己是一位超現實主義者,說:「我從不畫夢幻的東西,我畫的是屬於我的事實。」事實是直到四十七歲生日後的一個星期,死於肺栓塞的一刻,她經歷了一次嚴重車禍,一次愛情創傷,身體接受過三十五次手術,心靈承受無法估計的傷害,以及肉體和精神方面都有極大痛苦的一生。她是一位來自墨西哥的畫家,她的名字是芙烈達·卡蘿(Frida Kahlo )。




女人的眼睛

女人的眼睛

程志森
刊於《新少年雙月刊》第十四期


  很喜歡看女人,喜歡看女人的背影,全身貫注的揣摩她們的體態和衣飾,感受由內至外的氣韻;喜歡看女人的眼神,眼簾的張合,深不見底的瞳仁,每每透露她們主人的情緒、想法和靈魂。


  說起女人,說起背影,說起眼神,腦中就出現一個穿黃色粗衣,藍色頭巾包裹頭髮的少女。那是楊·維梅爾(Johannes Vermeer) 的《戴珍珠耳環的少女》(Girl with a Pearl Earring, 1665)。我老師的家裡,也放了一幀這作品的照片。跟几上其他物件放在一塊,令人最在意的還是這幅作品裡的少女。畫家在畫布上了,凝住了一位少女的姿態。從背影轉換到側面一瞬的回眸,眼神是那麼純真。微微張開的雙唇,那副表情,令這個回望畫家的轉身顯得那麼自然。眼睛與珍珠耳墜呼應,那麼圓,那麼大,那麼明亮。簡樸的衣飾,掩不了她的秀氣。自然的神態,透露了少女與畫家熟悉的關係。關係是真實的,還是畫家創造的?一說少女正是畫家女兒;電影《畫意私情》(Girl with a Pearl Earring)中,少女是畫家愛上的僕人。縱使少女身份成謎,畫家對少女的愛惜,通過二人之間的凝視留存下來。人像畫,就是建立於凝視的關係。她凝視了畫家,畫家凝視了她。 

  當被凝視者,只是純粹的被觀察物,只是藝術家思想情感的載體,藝術家可以任意改造他所觀察的人,從外形到精神面貌都可易改。因為他要展現的是自己的內心,不是那個被觀察的人。埃貢·席勒(Egon Schiele) 跟其他表現主義畫家一樣,把空間裡的人和事都扭曲,就如蒙克的《吶喊》一樣。可是,他在一幅作品裡,保留了眼前的女人。《屈膝而坐的女人》(Seated Woman With Bent Knee,1917) 裡的女人,形態還是粗獷,肢體輕微扭曲,可相對他其他作品,已是憐香惜玉。看著這幅畫,最讓人在意的,不是那種姿態,而是眼神。我喜歡她的自信。她,在凝視一個正在凝視自己的男人。這種自信,通過眼神,展現出來,甚至攝服了畫前的我。也許,這是畫家無法抗拒要保留她在紙上的原因。看過作品,閉上眼,你還是會想起她的神情,一雙直視著你的眼神。



  因為表達方式不同,女人比男人難懂。女性的言語和行為,似乎要仔細解讀,才能明白她們心底的想法。那是更富情感,更有層次的生活方式。這是我喜歡觀察女人的原因。一個落淚的女人,就足夠成為一個具深度的主題。曼·雷(Man Ray) 的攝影作品《玻璃淚》(Glass Tears,1932) ,像電影的大特寫鏡頭,拍下一雙畫上長長睫毛的眼睛,眼底和臉頰上的,是數顆晶瑩的淚珠。這雙望向景框外的眼,為何落淚了?到底景框外發生了甚麼事情?我們無法從畫面找出答案,可眼神告訴我們,女人不是傷心,而是受了不知名的壓迫。這幅作品中的女人,並不是真人,而是展示時裝用的假模特兒,淚珠則是玻璃製成。曼•雷喜歡通過作品探討生活中靜物攝影的虛實;然而這幅作品不單純是一個討論,也沒因圖中女人不真實而沒投放情感。反而,作品藏有的,是作者的恨。這幅作品是在曼•雷被愛人拋棄後創作,跟其他同期的作品一樣,曼•雷試圖以藝術為報復手段,懲罰一個捨棄自己的女人,要她永恆的停留在這麼痛苦之中。



我想起台灣詩人夏宇的一首詩,《甜蜜的復仇》:

把你的影子加點鹽

醃起來

風乾

老的時候

下酒





2013年9月22日 星期日

在現實的裂痕中—Edward Hopper

在現實的裂痕中—Edward Hopper

程志森 
刊於《新少年雙月刊》第十三期


  我們的心靈渴求甚麼? 

  藝術是回應世界的途徑,釋放情感的工具,這點毋庸置疑。欣賞藝術,又為了甚麼?十九世紀文藝評論家瓦爾特‧佩特(Walter Pater)以家具比喻藝術品,說藝術家的創作是「為自己減刑而製造」,對於欣賞者,就是「為藝術家的同獄犯提供了方便」。大抵欣賞藝術除了通過作品認知世界,還有一個更私人的理由—從美感經驗滿足心靈渴求,尋找共鳴。美國畫家愛德華·霍普(Edward Hopper)的作品,自四十年代於美國大受歡迎,至今仍受世人喜愛。這是否意味霍普的畫裡,有普世的共鳴? 



  愛德華·霍普的畫裡,是街道,是大廈,是房屋,是房子裡的空間,燈光總比日光多,畫的都是美國城市的風光。可是把作品的內容說成風光,似乎過度美化。也許應該說,他的畫呈現了一個狀況,一個情境。在霍普的畫裡總看到一個環境裡的一些人物,就像城市尋常一角。但每次看他的畫,感覺又不那麼尋常,那是甚麼原因呢?畫裡多了一種感覺,那是一種寂寞,那是一種疏離。而著名藝術叢書TASCHEN裡的形容更貼切,那是一種鬱悶(Ennui)


 


  城市,一般予人繁榮喧鬧的感覺,可是在愛德華霍普的畫裡,我總看到另一種城市。《夜遊者》(Nighthawks, 1942)裡是街角的一所咖啡店,咖啡店裡背著觀畫者的人,獨自一個,似乎有些孤單;對面並坐的二人,也許是情侶,卻沒交流,二人都那麼沉默,視線向下;彎身的侍應抬頭了,視線卻跟店內溢滿的燈光,落在街道,街道卻是空無一人;光線照出空蕩蕩的街道,感覺更是冷清。這就是愛德華•霍普的城市。


 



  霍普的畫掛在牆上,總是奪目耀眼,因為畫裡的光線很強。一般的光線都是畫中活力的來源,但霍普筆下的光線有點不同,大都是城市裡的燈光。每次看到他作品裡,就像看到舞台劇的燈光,把城裡的狀況照出來,作品就像把生活放上舞台似的。《紐約裡的房間》(Room in New York, 1940),讓我們從窗框窺探到的,是強燈之下的一對夫妻,他們共處一室,卻沒有交流。女的靠在琴上,用一根手指觸摸鋼琴鍵盤,彷彿在沉思;男的低頭閱讀報紙,漠視空間的事情。二人在同一情境,卻沒有同步的意識,彷彿從畫中抽走其中一人,也不會感到突兀。畫裡光線是那麼強,紅的與黃的,還成黑白對比,熱鬧的色調之間,卻是一種沉默。城市的房子裡,都是這種氣氛嗎? 

  細看愛德華•霍普畫筆下的人物,都是俯首,身子前傾。這種姿態是怎樣的狀態呢?我們失去朝氣時候,總是這樣。《酒店房間》(Hotel Room, 1931)裡的女人,獨自坐在床邊,雙手執著的紙。那是信嗎?燈光從背後上方照到她身上,臉頰陷在陰影之中,光線讓她看來更慘淡。《早日》(Morning Sun, 1952) 裡女人跟《酒店房間》的不同,她正面向太陽。可是看著太陽的她,並沒有站起來,沒想過要走近窗邊,感受早上的陽光;她坐在床上,抱住雙膝,空洞的眼神凝視遠方,她在思考甚麼?霍普畫裡的人物大都面目模糊,每次看他作品,總要猜想畫中人物的表情,甚至質疑,他們是否有過表情。畫裡的一切都那麼沉默。


 

  縱然霍普畫中人物的表情不那麼實在,但每個情境,都像舞台劇的一刻,或電影的一個鏡頭,都有故事,都有情節。我們不是常說,每人都有他的故事嗎?城市裡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因此霍普凝住生活的一瞬,讓我們去思考畫中人物的處境,感受空間、光線和肢體之間的感覺。法國著名作家查爾斯·莫龍(Charles Mauron)在其著作《美學與心理學》(Aesthetics and Psychology ,1935)中有述:「藝術不是以快速的反應來達至刺激的結局,而是保持一種懸念。」(in stead of putting an end to the stimulus by a prompt reaction, we keep it in suspense.)霍普正正做到這點,作品總是引人入勝,所以美國藝術評論家賀蘭•科特(Holland Cotter)形容霍普,像個精明的說書人,很明白懸念的價值,神秘總讓觀眾上勾 (And like any shrewd storyteller, he knew the value of suspense …… Mystery keeps an audience hanging on)


 



  儘管懸念引人思考和追看,但揭示過後,失去懸念的作品,為何被再三重看?正如文章開首述,欣賞藝術有一個私人的理由,那就是獲取共鳴。可是到這個年代,我們能從愛德華霍普的作品裡獲取共鳴嗎?2005年美國《時代雜誌》於其中一期以了愛德華霍普 1927年的作品《自動販賣店》(Automat,1927) 作為封面,畫裡主人翁,是獨自坐在空蕩咖啡店裡女人,在飽滿的燈光裡,只有她一個和桌上的咖啡共處,玻璃窗外的街道已陷入漆黑,空無一人;那一期《時代雜誌》的標題為「20世紀的憂鬱」(20th century blues),副題是「壓力、不安、抑鬱」(stress, anxiety ,depression)。也許,畫中呈現的狀況,跟今日的世界無異。那是愛德華霍普有預視能力,還是城市人,多年來都沒法擺脫生存在城市的困局? 


  到底,我們的心靈渴求甚麼?我們的生活出了現甚麼問題? 

  很久以前看過澳洲藝術評論家羅伯特·休斯(Robert Hughes) 評論霍普的文章,那篇文章名為Under the Crack of Reality,現在我借此為本文的題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