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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6月20日 星期四

花痴老師

花痴老師

刊於《教育現場》第十七期
統測之時,正是四月晚春;監考時候,窗外細雨連綿。迷濛之間微風輕送,枝頭點滴,倏然記掛那曾經的一抹絳紫課室外的艷紫荊。花,確會落盡,就如人世聚散有時。

二月早春,乍暖還寒,花開的正盛。上學路上,校園角落,芳蹤處處,花開盡了人世每分每寸,也開滿了我的心房。看見那紫的杜鵑,紅的茶花,心裡就搔癢,恨不得折一枝,卻又明白結地連枝方是完美嬌姿,只好拍照一幀,開相簿《採花冊》一部,安放花兒在電腦中,栽種於臉書裡,插在課堂簡報上。

那陣子的中文課,總以花為開始,跟學生分享生活看見不同的花。學生喜歡嗎?不知道,只知道學生面前,這一位「花痴」老師,盼花兒能點綴了簡報,點綴了課堂,點綴了我們的生活。在一次講課途中,我瞥見窗外,竟是偷偷伸進了課室景框的枝葉,上面的花迎著微風挪動了身軀,擺動紫紗輕衣,打擾了我的思緒,於是我跟學生說,原來窗外有這麼美麗的花,我們卻一直不知道。於是我帶著感慨繼續講課;沒有多久,我按捺不住,忽然就說:「不如我們看花去。」那節課,我就帶著學生從課室走到操場,看了艷紫荊,還有櫻花一樣的羊蹄甲。花,讓學生驚豔;漸漸分享花兒的,不只有老師。偶爾,學生分享種花的方法,偶爾分享家裡的花兒,那些攀上來的牽牛,安頓在瓶裡的鬱金香,師生之間慢慢就築成了一道花橋,生活連結起來。「花痴」最終教出了「花痴」來。可是再怎樣痴,花也會謝,而學期也將結束,面前還是一場離別。

這一學年,跟這班學生分享了許多生活點滴,不啻語文知識,還有每人都應具備的人文情懷。這一年,老師跟學生一同寫過,也分享過新詩;開設了書寫對世事看法的《感思集》,沒評分沒獎勵,師生都熱切地以文字分享內心;最難忘是帶學生進入老師成長的社區,感受歷史與人情。學生的各種回應,成為老師精神的糧食。

這段日子裡,老師像農人在田裡種花,撒種在學生的心田中。要種出甚麼,無法印證;可是最終種出甚麼也沒關係,每位學生質性不一。這一點,相信我跟他們早有默契,誠如最近收到的心意卡寫到:

「還記得,你曾在中文課說過,我們每個同學,都是一塊肥沃的田地,你說你會在不同的田地種出不同的花朵,使大家的田地變得各式各樣,七彩繽紛。」

我是他們人生裡的一朵花?抑或是小草?也許一根小草也談不上,只是一顆塵土。可是寫在這裡,我清楚知道,他們是我心裡長滿鮮花的園圃。

花期會盡,芳香猶在。萬般不捨,除了祝褔,就是填詞一闕:

憶秦娥
引子:癸巳年幸遇一丁學棣,惜晚矣,來日未可相逢,今以詞記之。
尋落戶,流光倏散迷離雨。迷離雨,恰逢苑囿,玉林瑤樹。
樂遊酬唱欣萍聚。春期興盡催人去。催人去,乍然朝來,又還日暮。

21/4/2013

2013年5月25日 星期六

栽花、惜花


栽花、惜花
程志森
風過行人道,秋意襲人間。十月初,已目睹落葉片片,感受涼意擁抱。走在上水的天平路,在狹道蔽天的大樹下踽踽獨行,彷彿走進枝葉築成的隧道。一個週末的早晨,我在這羊腸的天平路中瞥見一束完好無缺的花,安靜地躺在垃圾桶旁的地上。那是一束摻了淡紫的藍色雛菊,清麗脫俗,如今卻安放於此。若這些花兒能安身於惜花人的瓶裡,那是多美的事兒。

她是愛花的人。這位大學教授喜歡親自挑選鮮花,然後親手搭配,讓花兒美麗和安靜地放在家裡。我知道她愛花,全因互聯網上的一部「臉書」。她總是把花妥當的插在瓶子裡,然後為花兒拍照,把照片放到「臉書」上。如此,她在家裡插花,亦在「臉書」中插花,而瀏覽「臉書」的學隸看「書」時亦能看花。

八月以還,我面對生命的新低潮,不但工作,也連家庭也出現前所未有的困境。面對壓力,我只會埋首工作,寧對案頭傾訴,不願接觸他人,「臉書」成為我與外界僅有的聯繫,但它並未解開我的心結。還記得那是週六的夜深,我翻開了「臉書」,瞥見了她的花兒。那是一朵白得洗人心塵的玫瑰。我看著那朵「書」中的玫瑰,竟掉了淚水,心裡的不安也都釋放。為了這朵釋放我心的花兒,我罕有地在她的「臉書」中留言:

老師每次於此貼花,就像在我生活裡種花。
有時打開facebook,看到這些花,都紓解了心裡的鬱悶。
有勞老師繼續插插花,貼貼圖,然後快樂就像香氣,慢慢竄進其他人的意識中。

我仍在嶺南大學中文系唸書時,很少跟人緣很好的她說話。每當我面對這位老師,便感到壓力。身材高佻的她,談吐跟外貌一樣優雅,釀出的美,讓我不敢直視,而且總是恭恭敬敬的喚她作司徒老師。我跟司徒老師的接觸,始於一封信。尚記得第一次上過她的課,聽過她說說詩詞,談談文人的逸事,我心裡就忐忑,想了好多事兒。經過幾番躊躇,我把心裡的話化成一封信,向她細訴自己對文學的想法。沒多久,她回信了,也贈我一本她的著作,那著作至今仍放於我書架的當眼處。

往後的日子,我雖會叩門造訪,卻還會寫信給司徒老師,或通電郵,讓文字繼續成為我倆的橋樑。在中文系的日子,我跟隨她研習古典詩詞,完成了研究易安詞的論文。我從不是優秀的學生,也不是起眼的學子,只能默默領受她課上的分享,感受她通過吟詩唱詞呈現的心靈。我能回饋她的,除了以心感受她的語言,就只能給她畫一幅不好看的畫。沒想到,我的畫一直放在她身旁。

那個晚上,我在司徒老師的「臉書」留言,也在自己的「臉書」寫了點個人近況。親愛的司徒老師,很快便回覆我的留言:
森,看了你的status,再望書案旁你畫的畫,想起你寫易安和創作文章、畫作的日子!記起自己在課上說過讀文學可以成己成人的話時,你心領的一個點頭。句子頓生,寫在我的status,送給你,與你共勉。

於是我再翻開司徒老師的「臉書」,讀到她的贈言:
送你襲人花一束,送你雪雁穹蒼自由飛。生活難免營役,願你心裡平靜,念著感著,我們那份從小喜愛文學藝術的福氣!

司徒老師的字句,我在嘴裡細讀,在心裡摩娑。就是這樣,文字再次成為我倆的橋樑,而我又在「臉書」寫了些話,後來她告訴這些話曾教她落淚:

老師在家裡種花;老師在我的心裡種花;老師在我的生命裡是一朵花。

老師,就是園丁,就是在學生心田栽種美麗和安靜的人。司徒老師如此,別的老師也當如此。種子,不會立刻就發芽,卻總會開成花朵,美化別人的心。想起自己,確曾有不少老師在我的心裡栽過花,植過樹。成己成人,就是如此。

中一時候,我的中文老師是一位腿部殘障的老人,他的名字叫馬以常。當時,他年紀雖大,對學生仍然兇惡,因此我對他從沒有好感。他出任我中文老師的時候,正是我不專心課堂的日子,最終他教了甚麼語文知識,我根本不知道。說起來,自己實在稱不上是個學生,學生該作的事都沒有作。馬以常老師在一年後退休了,他留給我的,除了一個狠角的形象,就是他在課上常說的兩句話—「無人幫到你,除了你自己」,以及「慎獨」。這兩句話並沒一直記在心裡,不過當我長大後,在我人生最迷惘的日子裡,卻忽然想起這兩句馬以常老師的金句,也竟成為我重拾正軌,專注學業的動力。

去年,我曾四出打聽聯絡馬以常老師的方法,最後同事梁老師替我找到他的聯絡電話。在一個週六,我懷著感恩的心,跟馬以常老師在沙田的一所咖啡店享用了富足的午膳。多年沒見,他的樣子沒怎樣改變,沒有衰老,也沒變得年輕,就跟過去一樣。當天,我細訴自己的成長經過,告訴他那兩句話如何影響了自己,他一邊聽一邊微笑,然後待我把話說完後,他便慈祥地說:「我也忘記自己說過這些話。」

剛過去的星期二,作為社監的我,為準備動員大會的演出,課後與社員留在音樂室練習。當我離開二樓的音樂室,已是傍晚六時。那時候天色已暗,該樓層早已人去樓空,只有一個課室仍舊燈火通明。我認出那是自己當班主任的1B班房。我走到班房門外,看見班房內的三位女同學正忙於製作壁報,其中的蔡同學看到我,便大叫:「老師,我們已想到1B班的口號了!那是你說過的一句話。」我一臉不解,然後依隨她所指的方向一看,我在白板上讀到一句話:「榮辱與共;群策獨力。」是的,這是我開學首天說過的一句話。






二○一○年十月十日
教育現場第12期

2013年5月24日 星期五

小舞者

小舞者
刊於《新少年雙月刊》11-12月號
程志森

  「誰不喜愛印象派?」這句話很久以前就聽過。印象派的畫,看來就讓人歡喜,如莫奈的畫就被董橋形容為「巧克力盒外的畫」。還記得早些年香港藝術館辦了印象派畫展,盛況不遜最近的畢加索畫展。記得當年的我無比興奮,中學時候讀些書,看些畫,就迷上印象派,最愛不是莫奈,是雷諾亞,是德加。德加畫的不只有芭蕾舞者,卻以此為重要題材。當年藝術館展覽的海報及主題板就是德加的《舞蹈課》。《舞蹈課》是我小時候就喜歡的作品,當時還看不懂畫中光線的運用,就單純愛上那紅的黃的,點綴了那化成蝴蝶結的威尼斯綠(Venetian green)。那蝴蝶結繫在一襲白色的芭蕾舞裙子上,讓弄著紙扇的背影深深印在我的心房。現在重看畫作,發現年少時走眼的地方很多,例如遠方那呼應了近景的粉藍的結子,光線與白裙子共輝的感覺,這些都是長大後才發現。


(圖)德加的《舞蹈課》

  相對其他印象派畫家,德加名氣不是最大,在世時成就也不高。晚年跟莫奈一樣,視力衰退,可是他沒停下創作,轉攻雕塑,傳說那動人的《小舞者》作品,就是在漆黑的房間裡,一捏一捏的,把腦海的小女生用指尖帶到現實世界。《小舞者》是德加最為人熟悉的雕塑,也最受爭議,因為作品舞者的姿態,並非光茫四射的舞者,卻是形體枯槁的小女孩。小女孩閉目抬頭,彷彿在沉思,思考甚麼卻無從而知,也讓當時的欣賞者不明白作品美之所在,光看那嶙峋的軀體,就說是醜陋。醜陋對於一些人來說,卻是一種神韻,而於我所看,不符合典雅的標則,大抵就稱不上古典美,卻非不美。那《小舞者》最終也受人垂青,複製品多,而原作現存於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兩年前到香港文化中心聽音樂會時,在那裡的小店瞥見《小舞者》身影,很是喜歡,就買來家好好安置。如今她腳下是一些當代散文經典,身旁伴著的是古典文學與哲學著作。


(圖)德加的《小舞者》

  至今與德加結緣逾十年,近年愛他的,不再是精細的畫作,卻是些速寫,特別是一幅似是《休息的舞者》的原作,該速寫裡的舞者正在整理自己的舞鞋,那形象後來在他不同畫作中多次出現,相信這速寫的舞者,也是他最愛的。看那背影,那姿態,或曰,肢體,唯獨德加才能把舞者的形象如斯真實而富感覺地呈現。

(圖)德加的速寫作品

  舞者與我彷彿也具緣份,除德加以外,我還喜歡Elton John的一首《Tiny Dancer》,聽後很喜歡,然後自己也畫了一幅自己的小舞者。而早些年,我在《小說風》發表的一篇小說,既呼應了《Tiny Dancer》裡的一句歌詞,故事尾聲更有意描寫自己所畫的小舞者。

2013年4月16日 星期二

單純的使命


單純的使命
刊於《教育現場》第十六期
厲流

盛夏日光被枝葉打得碎灑滿地,地上縱橫交錯的光暗,讓方寸之地變得紋理豐富,彷彿Pollock的抽像畫。這刻坐在屋邨裡的小樹下,享受碩果僅存的閒逸,想起趕忙日子裡的教學意趣。

學生眼裡,我是個古怪的中文老師;對自己而言,我是個隨性的老師。教育就是生活,生活就是教育,我常告訴自己不要「教死書」,而是以課堂為始,讓學生思考生活,感受生命。慶幸到今天,我還是熱血青年,在課堂裡尚能激發內心情思。記得有一天的早讀課,學生需先讀文章,並即席寫短文一篇,回應對生命的看法。那個早晨,學生如常閱讀,然後低頭寫作,但學生抬頭時,發現我在他們筆耕之際,已在白板寫起文章來。那一節課,我以文學呈現自己的內心,分享對生命的看法,以行動表現對語文的熱愛。隨著分享的機會日多,分享的不再只有我一個,就連學生也主動分享。

教育就像一場有來有往的網球賽,只要大家用心地應對,不論誰較優勝,過程一定悅目。也許學生知道我喜歡文藝,不時會跟我分享最近讀過的書,看過的電影,聽過的音樂,甚至他們畫過的畫。那些事兒,有些是我從不知道的,於是我從學生身上學得更多,亦從中更了解他們;我於課堂中常教授課外知識,學生亦因而對我多了點期望,於是常就課題提出不同問題,不乏我毫無認識的事情,而我總是坦言:「這些我不懂,容我課後考究一下,再告訴你們。」如此,我從學生的問題中學習,自我增值,實踐了「學學半」的理想。

直至這刻,仍慶幸自己能夠當一位老師,在教育的天地裡,能找到豐潤心靈的事情。面對繁重的行政工作,還有複雜的人事問題,確身心疲累,但我還清醒,知道當教師的對象,從不是為了上司與同事,而是為了學生。

寫著寫著,竟在樹下以智能電話寫了這一年的感思。這刻,我再抬頭,看到晴空被枝節劃得零碎,我想,我還是可以用心力逐一拼湊,重見那澄明的藍天。

教育,也是一樣。
2012721


2012年11月28日 星期三

不成片段


不成片段
於《教育現場》第十五期
厲流

涂月街頭,寒風處處,冷雨綿綿,使得行人凜慄。踏碎落葉片片,獨行者抬頭,目睹大樹凋零,臨景軫慨。

尚記每年中學收生時節,小學學子攜證書數十,到心儀學府叩門;學府上下,開壇設座,為師者續一面試莘莘學子。學子年紀雖小,卻能背誦不少經典,熟讀心儀學府之歷史,乃至理念及政策,更悉面試老師不曾聽聞之細節。然老師細問其生活所思,或學習所感,學子多張口結舌,或支吾其辭。

中學學子,亦不見長進。近日高中學子求教,哭說讀不好中文,不明文章引伸意,不懂寫具深度文章。為師就此犧牲假日,與學子共渡週末,讀些文章,做點練習,口裡提點,卻知錯不在學子。今日語文課程,已棄篇章教學,乃重單元知識,一課敘事,一課寫景,教得肢離破碎,削掉文章深意,消磨學子感思。老師口說不棄文本,卻不放下枷鎖,能力「導向」了老師,老師導引了學生,學生所習,是硬知識,是技巧,卻欠深思,不懂深意。

報章有文批評學子,斥其答卷內容膚淺。凡事有因,追本溯源,學子多年所學,為老師所授;老師所授,又受課程所限。於此,深知課程不易變更,老師又不敢脫鎖,甚是傷心,不知今日所播之種,能長出個甚麼。

今日學子能言善辯,摻了通識,更是達知天下。惟私下攀談,深究學子想法,竟是無所思,無所感。

南宋有詞人吳文英,張炎評之:「吳夢窗詞如七寶樓台,眩人眼目。碎拆下來,不成片段。」

2012年8月26日 星期日

列賓的氣氛、神態與情景



列賓的氣氛、神態與情景

                                                  程志森

刊於新少年雙月刊第七期 2012年5-6月號





  畫裡坐在沙發上的一名婦女,闔上了雙眼。她不是疲倦的熟睡,是閉目養神,嘴角掀起的笑意,像是想起了甚麼似的。這是我最愛的畫作之一,列賓(Ilya Yefimovich Repin1844-1930)的《畫家的妻子維拉‧列賓肖像》(又名《休息》,Portrait of Vera Repina, the Artist' s Wife)

現實主義的大師

從前讀了些俄國文學,偶爾認識了數位俄國畫家的作品。19世紀的俄國有過幾位出色的畫家,如伊凡、維克多,而我最愛是列賓的作品。列賓是俄國現實主義的大師,著名作品如《 伏爾加河上的縴夫》(Barge Haulers on the Volga)、《伊凡雷帝殺子》(Ivan the Terrible and his son Ivan on Friday)和《邁拉城的聖尼古拉斯》(Saint Nicholas of Myra in Lycia),都是歷史畫或風俗畫,往往於畫中呈現宏大的場景,同時秉承現實主義的宗旨,反映社會面貌。可是最能觸動我的,都不是他成就最高的作品。



光線與筆觸引發氣氛

初看列賓作品,最先感受到的,是畫中的氣氛。列賓往往能於作品中營造強烈的氛圍,這讓欣賞者無需深思,即能感受作品裡的氣氛和情感。列賓在處理光線方面尤其出色,是引發畫中氣氛的一大原因。於《月光》(Moonlight)中,列賓把光線調較得很大,月光從畫面以外經過夜空,灑到河上,照到岸邊;光線強度不單勾勒山上樹影和人物輪廓,也照出人物的衣飾及小狗的斑紋。光線的強度,帶出活潑感覺;湖上的水波亦構成動感,然而這兩項引人注目的要素,最終使人把視線落在人物的背影。是的,不是她的表情,卻是因月光而顯得陰暗,跟現場氣氛相對的一個背影。而畫中粗糙的筆觸,除了配合模糊的夜景外,也與人物的心情呼應。


引人注視的神態

在《月光》中,光線既引出氣氛,亦引導視點落於人物的背影,於此亦見列賓畫作另一特點—人物的神態。列賓的歷史畫裡常出現壯大的場面,同一時間處理不同人物,但每每都能呈現同一場景內不同人物的心理狀況。這優點放到人像畫,或處理人物數量較少的作品中,更是莫大優勢。《多麼自由》(What Freedom)中,列賓一如既往,運用光線的力量,把海邊的天空、海浪及岸上的沙石點得發亮,也配合粗獷潚灑,彷如印象派的筆觸,帶出活潑和愉快的氣氛。因為光線托出和筆觸導引,欣賞者視線不能離開畫面裡的一對情侶。男的展開雙臂,挺起胸膛,迎接萬千世界;女的雖然按住帽子,卻沒有狼狽的感覺,倒是一臉笑容。牽着手的情侶,在開闊的環境中,呈現了自由和快樂的神態,是一對令人印象深刻的倩影。


故事場景的一瞬間

欣賞者很容易從列賓的畫感受到當中的氣氛,也很易理解人物的狀況。然而列賓能再進一步,使環境與人物,或人物之間產生互動,設置具劇力的場景,凝住故事的一瞬。《意外的歸來》(They Did Not Expect Him)是一幅出色的作品。到底畫中走進屋內的人是誰?為何開門傭人一臉嚴肅與猜疑?剛站起來的一位黑衣婦人似乎認識他,卻又表露一臉驚訝?為何進屋的男人看似平靜,左手置於胸前的動作,又顯得有點緊張和拘緊?畫面中的其他人物,有些是驚,有些是喜,也有一位好奇。這幅作品描述一位因革命而被流放的人剛回家的一刻,畫面中不同人的反應,確實耐人摩娑。



易讀與耐讀
喜歡列賓的畫作,因為他的作品易讀,也很耐讀。易讀,是光線與筆觸引發了強烈的氣氛;耐讀,是人物情態及畫中劇力耐人尋味。最能綜合這些特點的,莫過於《薩特闊在水晶宮》(Sadko) 。這幅作品描繪了俄國的民間故事,講述主角薩特闊到海裡宮殿時,有幸被邀迎娶海皇之女,然而薩特闊已有一位愛人在岸上等他。畫中所見,海皇之女及侍女們,以欣賞目光探視薩特闊,薩特闊卻望向上方一位平凡的女人。畫中昏暗的環境裡,散發出璀璨的金光,讓作品充滿神秘、詭異的氣氛,極富浪漫色彩。列賓以光線與色澤,暗暗地呈現了海皇之女與侍女們平靜的表情背後,是一顆騷動的心靈,更托出薩特闊對岸上愛情那堅定不移的心。

那些氣氛,那種神態,還有情景,使列賓的畫作令人難忘。他的作品數量之多,不勝枚舉,偶爾找來一幅細賞,總有驚喜。作為現實主義的大師,列賓的畫作有其社會意義,然而欣賞過程中,確有更多其他的感受。



2012年8月23日 星期四

在圈外欣賞



〈在圈外欣賞〉 程志森
刊於:《白文本》第5  http://www.hkas.edu.hk/whitetext5/
  
梵谷(Van Gogh)的筆觸,使我看見《星夜》裏星星的搖晃;德加(Degas)運用的視角,讓我欣賞《舞蹈課》中舞者練習的姿態。我並非唸藝術出身,對藝術僅有簡 單、直接的看法。我總認為藝術是表達人心的媒介,要麼附載意義,要麼表達情感。藝術既發於心,也該賞於心,以直接感覺欣賞藝術品。一直以來,我抱著這種心 態欣賞作品,也從作品中得到很多的感受。然而,藝術真的能直接感受嗎?

  近日跟友人談起名畫 《蒙羅麗莎的微笑》。友人問我,甚麼是畫中最值得欣賞的部分,我說是畫家巧妙地,把人物微妙的笑容表現出來。我補充說:那笑容可真耐人尋味……”我話剛 止,友人即說我所述的,並非重點,重點實是畫家所用的技法,甚麼暈染法(chiaroscuro)云云。原來友人所言,乃依書直說。當下我即被書本的權威 性質,以及術語所嚇怕,不禁認為自己是門外漢,難以了悟箇中奧妙,不足為奇。尚記得早些年,我到香港藝術館看馬克.羅斯科(Mark Rothko)的畫展,看到牆上一幅《無題24號》。當時,我看著畫上的啡色與棕色,分據了畫面的上下。從這兩大塊顏色中,我以為畫中該是表達一種情緒, 而我又感受到畫中滲出了一點的孤單感覺,但就是看不出場刊所寫,羅斯科刻意經營的詩意和戲劇元素。經場刊解說後,我最終還是一臉無奈,因為我重看作品 一遍,仍看不出詩意和戲劇元素。

  欣賞藝術時,我們的確能直接獲得感受,然而這些感受,又會 被一些力量所推翻。面對藝術家或藝術評論家的術語,我不禁質疑自己的知識不足。而術語以外,一些說了也不明白的話,像馬克.羅斯科一例,使我不得不質疑自 己的理解及閱讀能力。畢竟藝術家及藝術評論家,都是藝術方面的專業人士,我無法推翻他們的說法,無奈地讓他們推翻我的感受。如是者,欣賞藝術,既不簡單, 也不直接,更打擊人自信。

  或許我能一怒之下,成為作者已死的擁護者,只聽從自己的感受。可是,在一些藝術品面前,我總無法產生任何感受,因為我無法理解作品的意思。最近到香港藝術館看過一些展覽,當中最深刻的,是以裝置藝術為主,名為數碼演義的展覽。 這展覽給我很深的印象,只因為我無法理解入面的一些作品。一件作品名為《像數空間》,當我站到這作品前,裝置上的鏡頭,便拍攝我的頭像,並把影像投射到屏 幕上,再透過電腦在屏幕上,把我的頭像變成三維立體圖像。在這個作品面前,我能讚嘆科技發達,卻得不到任何美感經驗。又如《電光卡門》,是一件晚禮服似的 服裝,上面有一些發光的燈和線。這件服裝說美不美,倒予我一種高科技的感覺。再看簡介,重點似是將納米光導體纖維的柔性織物顯示技術運用在了服裝上 。看畢展覽數碼演義,最大的感受莫過於此:科技搬進藝術館,就變成藝術品。

  也許藝術家都在這些作品中,賦予了大量的情感及意義,可惜我終無法感受當中的含意。到底這些藝術品是高深,還是故弄玄虛呢?我也沒辦法,也沒權力去提出看 法。權力,始終在藝術家及藝術評論家手裏,他們總能在我看不懂的物件上,抓出藝術的特質。至少,他們能把科技編成一齣數碼演義。我沒權力去介定藝術 品,但心底裏總有點不服氣。作品之為藝術,是因為藝術家、藝術評論家的認同,把作品安放在展館內?若事實如此,那杜象(Duchamp)註3在再多的尿桶上簽名,也是徒勞。

  也許我把藝術想的太簡單;也許唸藝術的,才知道藝術的複雜。

  我無法把科技當作藝術欣賞,原因與我無法從馬克.羅斯科的畫中看到戲劇元素相同。要麼唸過藝術,就能把眼睛改造,在一塊顏色中看出戲劇,要麼藝術家及藝術評 論家都有一套語言,而這套語言與普通語言不同,使我不能理解他們的戲劇元素。姑勿論如何,從事藝術者與非從事藝術者之間,在語言或眼光有著明顯差距。 研究藝術是學院的事情,說的再深奧也無關痛癢,但欣賞藝術實無需變成一門學問、專業。大眾如我,不僅看不懂作品,就連場刊也看不懂時,不禁會自覺為藝術的 門外漢,而被專業解說推翻感受的次數越多,欣賞藝術的膽量也漸小。如此世人頓成兩類:懂得欣賞藝術的人,以及如我,不懂得藝術的人。面對著看不懂的作品, 不禁感慨藝術家們的創作對象,只有懂得欣賞那一群。當藝術只容許藝術家及評論家分辨,而他們又用術語或熟語去闡析作品時,藝術頓成為他們圈子內的小玩意, 而大眾又站在圈子以外。藝術真是如此?
  我相信對藝術技法及美學的研究,該用以開拓出表達及 了解心靈的途徑,而不是提升藝術的門檻。藝術研究是一門知識、學問,但藝術欣賞卻無必要成為專業。據我所知,藝術之源,源自生活。從原始時代的洞穴畫、陶 器藝術、民族舞蹈,都以記錄生活、刻劃情感為主。這些貼近生活的藝術,平易近人。若果作品必須以分析技巧去欣賞,或以艱深理論去理解,那技巧及理論的發 展,都成為大眾欣賞藝術的障礙。

  近年,藝術家進駐牛棚,對外開放,而賽馬會創意藝術中心的落成,又把藝術帶入社區。於此,我希望藝術家走進了大眾時,作為藝術主體的藝術品,也是為大眾而設,而不是我走進展覽,渴望認識、欣賞藝術時,卻盡見老是看不明白的物件。

  我喜歡藝術,是喜歡從作品中,了解藝術家如何透表達自己或觀察世界。當欣賞者以心會心,從作品走進藝術家的心靈,那將是一種心靈、精神上的交流。像阿柏瑪維 克(Marina Abramovic)及尤列(Ulay)的《Slap》,兩位藝術家很簡單地,在觀眾前互相掌摑,直接地讓人感受人與人之間的傷害;又如白雙全的《載有體 溫的座位》,透過量度、記錄不同乘客,在地下鐵車廂座位上殘留的體溫,明顯地讓人察覺城市中微妙的流動。

  期望藝術館的門為大眾打開的同時,藝術作品的門戶,也為大眾打開,讓大眾簡單、直接的走進藝術世界。_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註:
1)“作者已死(或作者之死): 由法國理論家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提出, 此說法破除作者主導作品意義的權威, 視作品為一種文本,讀者有解讀作品的自由, 強調了欣賞者個人經驗的重要。詳細可參考羅蘭.巴特的著作《S/Z》(Paris: Éditions du Seuil, 1970),或周憲著述的《美學是甚麼?》(北京市: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 
2)“數碼演義:於2008516日至720日在香港藝術館展出,為開放.對話策展計劃,由客席策展人鮑藹倫策劃,展出多件新媒體藝術作品。 
3) 杜象(Duchamp):1917年,法國藝術家杜象 ,把一個在店舖買來的尿桶,送往當時在紐約舉行的一個藝術展。這一個寫著R.莫特先生作於1917的尿桶, 不僅教人反思何謂藝術,也提醒了人們,藝術一直被提升、 機制化,甚至與生活脫節。 

相關連結:
《星夜》:
《舞蹈課》:
《蒙羅麗莎的微笑》:
《無題24號》:
Slap》:
《載有體溫的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