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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8月24日 星期五

The Bumper Book of Bunny Suicides

刊於80s 第四期 

書評作者
厲流

出版資料
書名:The Bumper Book of Bunny Suicides
作者:Andy Riley
出版社:Hodder & Stoughton, Ltd
日期:2007

 The Bumper Book of Bunny Suicides

你的床上讀物是甚麼呢?我放在床邊的書不少,它們都是一些我經常翻閱的書,如今要介紹的也是其中一本,不過這是一本沒有文字,只有圖畫的書。

兔子刻意躲到一名要自殺的二戰日本軍人身後,然後當那軍人用武士刀插入體內,刀子穿過軍人身體,兔子也中刀身亡。

The Bumper Book of Bunny Suicides》是一本沒有文字的漫畫,由很多則短篇故事組成,最短的故事只有一幅圖畫。這本書的主角是兔子,而所有故事都記錄了很多種兔子自殺的方法。自殺的兔子,有時是單獨行事,有時是三五成群,牠們主動而且欣然地實踐不同自殺的形式,務求要從生活中取裁,嘗盡各種接近我們,卻又幾乎不可能自殺方法,從這本書的封面亦可見一斑。

  要繪製一本幽默的自殺漫書,固然不會考慮以人作主角,但作為為何偏偏要選兔子呢?在西方文化,兔子活躍於初春草原的形象,令牠們與春天掛勾,也引伸出生殖或重生的意思,因此復活節中兔子亦佔一席位。可是這形象又跟死亡恰恰相反,那麼作者為甚麼讓兔子成為自殺的主角呢?他憎恨兔子?抑或純粹覺得兔子自殺,惹笑而不失可愛?打開出版資料一頁,發覺作者是英國人,而英國或英倫島嶼的古舊傳說中,兔子因掘洞而居,常使礦穴塌陷,引致工人死亡,因此兔子在傳說中被視為不祥,甚至死亡或意外的象徵。儘管英國舊有說法視兔子不祥,但今日我們看見兔子在西方出現的形象,都是活潑、聰明。我們看到優雅的波特兔,還有聰穎的賓尼兔,形象相當正面。不過聰明與死亡的結合,似乎跟書中具創意的死法有所關連,就像目睹兔子聰明地死亡似的。這是巧合的說法嗎?

  關於《The Bumper Book of Bunny Suicides》的立場,究竟作者是持樂觀的態度,還是悲觀的態度呢?這本書,令一些人發覺自己生命的美好,也令一些人看到人生的苦悶。於我而言,我們以看死亡為樂,可能真的有點苦悶,但更不能否認,我們對死亡既恐懼,卻又十分好奇。多番呈現各種意外死亡方法的電影《死神來了》,正正滿足了觀眾對死亡的好奇。不過一些人接受不了血肉模糊,還是喜歡輕鬆、可愛一點的兔子,而作者正正提供了這一種選擇,讓我們跟恐懼保持距離,同時又實踐了自殺的構思。

  這本書是輕鬆惹笑的讀物,沒有文字的障礙,大抵所有人也能讀懂。然而,一些故事涉及特別語碼,例如化用了一些電影橋段,如《星球大戰》、《魔戒》中的情節,若你不知箇中典故,你故然仍能知道兔子死了,但就未能領略作者投放的笑點。

話說回來,為何這本書會成為我的床上讀物呢?因為這本書沒有文字,而且輕鬆惹笑,不用深刻思考,正是睡前用作放鬆自己的好工具。讀這本書,並不用想太多,因此本文所述的一切都是廢話。

這次介紹的《The Bumper Book of Bunny Suicides》是原作《The Book of Bunny Suicides》的特別版,輯錄首集、續集所有的自殺故事,讓你慢慢的享受每一種死法。

Bitch vs Witch 之笑著請你下地獄



Bitch vs. Witch之笑着請你下地獄
刊於80s 第五期

不賣座的電影不值一看?票房不佳之作,其影碟定在落畫不久推出,這次要介紹的《地獄巫門等你來》(Drag Me To Hell) 亦是如此。的確,這電影並非上佳之作,然而它仍有值得細味的地方。

一定比第二集變形金剛的大量爛gag
  《地獄巫門等你來》(下稱《地》片)的故事不如《恐懼鬥室》系列的創新與誇張,也未至於《死亡習作》般以結實傳說作背景,更沒有《午夜凶靈》所包含的解謎成份。簡言之,《地》片的故事相當簡單,講述任職銀行貸款主任的女主角,因拒絕批核一位婆婆的借貸,被這位婆婆咀咒,然後女主角得努力尋找解咒方法。電影故事平凡,情節簡單,卻不會像第二集的《變形金剛》,被其他支節沖淡了主線劇情。《地》片簡單的故事情節,讓觀眾容易理解、投入,甚至追看事情發展。


女主角 = Bitch
雖然故事並不創新,卻不代表是沒誠意之作。作為一套與巫術相關的驚慄電影,其它特別之處,在於加入大量幽默元素,令電影集懸疑、詭祕、惹笑於一身。香港的《見鬼十》,以及被視為經典的《回魂夜》等,可謂跟《地》片屬同類,然而製作這類電影相當困難,很容易拍出劣作,從美國B(B Movie) 可見一斑。近年戲謔風氣大盛,像美國B片的驚慄片,便常玩弄色情與血肉的幽默,可是《地》片的幽默,相對較為溫文,電影整體的素質,亦非一般B片所能媲美。

《地》片的幽默並非創新,但故事的細微設定,卻很獨特。從《見鬼》的李心潔,以至《午夜凶靈》的松嶋菜菜子,一般驚慄電影的主角都是無辜的,而且具可憐、善良的特質,但《地》片的女主角絕非如此。《地》片的女主角之所以被施咒,可謂因自私而自招,而且故事發展下去,女主角在細微處均顯現了卑鄙、自私的特質。除了角色外,在情節方面,電影尾聲的兩個設定,打破了同類電影的模式。究竟女主角是如何解除咀咒?電影如何在愉快氣氛中作結?看過《地》片,便知道箇中有趣之處。

不一定要「綠爆」你雙眼才是恐怖
除了懸疑與幽默令人享受之外,《地》片最令我深刻的,莫過於電影語言。彭氏兄弟的《見鬼》,畫面調較得很暗,色澤很綠,借此營造氣氛,而且令你驚嚇的地方,是鬼突然入鏡,或在下一個鏡頭中,多了一樣本來不存在的東西;在《閃靈》裡,寇比力克運用空鏡,以及極大的空間,製造空洞感覺,然後引人聯想空間之內,有他物存在,再配上音效,令整套電影氣氛恐怖。至於《地》片,出自《蜘蛛俠》導演山姆瑞米之手,導演大可用特效震撼觀眾,就像改編自史提芬金的《1408》,用特效打造靈異空間。可是《地》片裡,導演只運用了簡單的剪接,把鏡頭剪得很碎,又應用很基本的斜鏡,乃至旋鏡,便營造了懸疑氣氛。令我難忘的,是魔鬼首次來襲一幕。女主角家中捲起怪風,當時家具搖晃,聲音大作,斜鏡迎着穿過走廊的女主角,然後女主角察覺窗外有異樣,於是走近窗邊。當女主角走近窗邊時,鏡頭剪得很碎,而且每個鏡續步放大女主角的臉孔,形成緊張氣氛。整套電影,運用了簡單的電影語言,營造懸疑、緊張的氣氛,由此可見導演的心思。

發笑級作品
  《地》片不是上佳之作,但也有值得欣賞的地方,這也是我介紹商業電影,而不多寫英瑪褒曼、尚盧高達級作品的原因。話說回來,《地》片又是否毫無深度或寄托呢?在《地》片的細節中,曾提及女主角原是一名美國農家胖妞,可是電影故事展開時,她已是秀色可餐的女強人,希望在工作上突破,坐上助理經理之位。導演是否刻意暗藏這線索,悄悄地向觀眾呈現了一個美國夢,以及當中的小心眼與卑鄙呢?安排一名華人角色跟女主角爭奪助理經理一職,又是否霸權美國霸對中國崛起的看法呢?也許小弟過度詮釋了作品,然而《地》片仍是一套值得一看的電影,因為你不看,可能要下地獄。

D大調第一交響曲


刊於《80’s Renaissance》第7期(2010年7月)

D大調 第一交響曲
憐憫加沙及其他受戰亂摧殘的城邦

二零零八年一月十八日 慢板

  夜幕輕掩塵土,遼闊的曠野之上,星光驟明驟滅,更讓大地顯得寧靜。曠野中的城邦,正昏昏的睡,睡在中東的恬靜裡。城裡的人,還留在自己的國度,安睡在自己的家園。

  平和的夜晚,冰冷的月亮高懸於夜幕上,照冷了加沙的塵土,讓黑暗的城市邦摻了慘淡的白,使城廓發出幽幽的藍光。在靜謐、安詳的時候,大地與天際的接合處,隱約發出了淡光,彷彿天國的照耀將要來臨。

  那遙遠的邊際,出現了一個身影。他不徐不急的,從左方朝右方走,沒多久,他身後陸續出現了其他身影,一個接一個,以隊伍的形式,不徐不急的,從左方朝右方走。在他們背後,那天國的淡光續漸明亮,似乎寓示了這不徐不急,從左方朝右方走的隊伍,就是天國的使者。

天國的使者接觸了加沙的邊界,慢慢地圍起那沉睡的國度。光茫依舊照耀這一群使者,卻沒有照進被圍起的國度裡。加沙,被圍起的昏暗國度,就此失去與世界的聯繫。

「鑄鉛」行動與三年空襲 快板

  被圍倒的國度,長久在黑暗的深淵裡爭扎。國度裡的人民,不能發聲,不能出走,只能默默的祈求。如此,他們靜候天上的回應,終於在某天,天國差遣使者,送來兇猛的鐵鳥。

  那天,使者乘坐戰機與武裝直昇機,飛越被封鎖的邊界,沒有盤旋,沒有起舞,就此飛進加沙的內部。聽說,那時候小孩在上課;聽說,有母親在門前打掃;聽說,有人到警署應考,希望找一份工作。然後,那時候天國的使者掉下一枚又一枚的炸彈,發射一枚又一枚炮彈,人們確切聽到轟隆的咆哮。這就是天國送來的鳥群,天國投下的禮物。加沙,全都接收了。

  喧鬧的禮物降臨了加沙,加沙忽然沉靜,變得死寂,然後在土地深處,傳來了呼叫,傳來了呻吟,傳來了哭泣。沙加不再有城廓,只有倒塌了的磚和牆,血肉與石土摻雜一起。灰霧濃罩了大地,黑煙掩蓋了上空,走在血肉敗瓦上的人,在煙霧之間,試著喚醒一個又一個失去知覺的人,最終又把一個又一個的身體,堆疊在一個人們不敢直視的地方。

就此加沙接受了天國的洗禮,然後不久又接受了第二次,然後不久又接受第三次,然後不久又接受了第四次,最後這樣恆久的洗禮,接受了三年。

蔓延 慢板

  乏力的人,在城裡慢慢的踱步,在自己的國度裡徘徊。昏睡的意識,比從前更濃厚,蔓延到加沙每個人的心裡。貧窮、飢餓、疾病、焦慮,多年來揮之不去。就像瘦骨嶙峋的孩童,無力的躺在地上,只好任蒼蠅纏擾自己,無力反抗,讓牠們叮自己的皮肉,吸啜眼球上的淚水。這種垂死的狀況,將一直維持,直至生命結束的一瞬。

無盡的等待 慢板、快板

  遠方海洋的彼岸,聽到加沙的呼喊,聽到加沙呻吟。彼岸不同國度的人,送出一艘又一艘卑微的船,一次又一次以謙遜的態度,期盼把食物與藥物送到加沙,希望把關愛與公義送達加沙的人民。

  船,總是緩緩的行駛,默默抵受波浪的折騰,任海浪如何起伏拍打,彼岸的愛與公義,總引領船隻一次又一次的駛近加沙。可是,那唯一的天國,一次又一次的派出使者,一次又一次的軀趕船隻,攔截物資,阻擋了關愛,抹殺了公義。

  世上的人沒有忘記,天國的使者,登上了那些來自彼岸的船,把手無寸鐵的人,一個又一個的殺掉。


否認 行板

  「加沙沒有人道危機。」

  「不需要外界調查截船事件。」

神話 行板

  遠古時代,有一個被應許的民族,曾在中東的角落興起一個王朝。可是,他們最後被佔領,被統治,被軀趕。

  然而,這國家的人民,即使流落世上不同角落,仍對他們全知全能的神,深信不疑。他們確信,神已應許,已死的國家,終有復活的時候。

  一位被神挑選的人,看過了異象,並把目睹的一切記錄成書,預言以死的國家,將在響聲與地震過後,彷如枯骨重拾氣息一樣站起來。書,還確實寫到,所謂重生的枯骨,將成為強大的軍隊。

  接下來,千年以後,戰爭的炮彈聲響起,大地震動,展開全人類的戰爭。戰爭之後,因為神的恩典,已死千年的國家,確切的復活了。

  復活了的國家,確切成為強大的軍隊,與中東多國交戰,仍舊屹立不倒。

  神話,最終應驗。

  今日發生的一切,都是神的旨意。

我心目中的稻草人


我心目中的稻草人
刊於《80’s Renaissance》第8期(2010年9月)

大廳的吊扇在轉動;扇下的父母與女兒正坐在圓桌旁;筷子在碗碟間穿梭,視線落在電視機的顯示屏上;一個啤酒罐倒在碗碟之間。這個晚上,偉文並沒有參與飯局,他獨個兒走進自己的房間,告別客廳的家人。

偉文坐到桌前,細心的取出數張原稿紙,煞有介事地把紙放到桌面,然後慢慢地撫平紙張,像開壇作法一樣,慎重地取出最愛的鉛筆。最後,偉文凝視紙上的小格,要看出神似的,專注地思考,預備落筆寫出連日苦思的內容。

為何要寫這篇小說呢,偉文想,對了,因為看到雜誌徵稿。題目為「書寫我城」。

因為寫作,偉文記起大家都在談政改的事情,然後他就開始思考政改。腦袋裡,他並沒怎樣思考過政治的事情,大都聽取主流意識。他知道自由與民主都重要,可是問他甚麼是自由,如何是民主,卻沒有答案。不過,偉文很清楚,政改是「超錯」的,但如何把「超錯」的概念解構,然後重構成一則小說,這害偉文想了很久,最終也想不通。

為了尋找靈感,偉文在烈日之中,遊走於城市裡的小巷,四出尋找可寫之事。不知怎樣,他看到街頭的店舖,想起香港的小吃,於是就想寫寫小吃,寫點地道的,反映香港本土文化。偉文認為,喜愛草根,還有愛本土文化的情懷,是一種不隨波逐流的表現,另類的品味,也可謂一種真知灼見,如此寫成小說,有何不好。於是,他解構了香港小吃的特點,重構成一篇愛情小說。想著想著,他覺得,一年當中,有十篇八篇都是寫相似的內容。

如今,偉文終於要下筆了,他不再思考政治,不再尋找小吃,他決定寫一則童話。故事內容,偉文覺得並不重要,而故事人物及對話,也不是重點。對偉文來說,這童話的價值並不取決於技巧,而是內容的深度。雖然以深度為前提,偉文卻因神來之筆,一小時便寫成了二千字的小說。然後,他一次又一次的細讀自己的作品,每一次都感到滿足,覺得故事成功地解構了香港的次文化、後殖民現象、霸權主義、民主發展、本土化、文化與自然保育,最終以後現代手法重構成一則自然派小說。

偉文滿意地把小說以電郵發給雜誌編輯,然後為自己在房間裡關注過香港各大事項而感到自豪。最後,他打開了房門,掀起微笑,昂首步入大廳。

偉文跟望著自己的爸爸點頭微笑,爸爸便拿啤酒罐丟他。

內部紊亂 (後改名:湘蘋)



         湘蘋
(
原名:內部紊亂)
刊於《80’s Renaissance》創刊號(2009年4月)

今天,湘蘋說要遠行去。她如常穿上貼身的黑衣,緊身的黑色牛仔褲,還有灰色的高跟鞋,看來非常簡樸。這是湘蘋最愛的打扮,也是她每天的打扮。沒有理會剛奏起的電視劇主題曲,走進唐樓的梯間,湘蘋把大門緊緊的閉上,然後把鑰匙放進匙孔,扭動鑰匙,發出「卡卡」的聲音。湘蘋喜歡這一陣「卡卡」聲。從前聽到這種聲音,都是在她被關起來的時候,或者她被釋放出來的一刻。舅舅總是這樣。這次的「卡卡」聲,是屬於釋放的聲音。這刻,湘蘋感到興奮,不禁竊笑。只要離開這個家,她便獲得前所未有的感覺,確切感受到自己的存在。這個空間,已令她生厭。湘蘋不喜歡芷君把她的東西放進自己的抽屜裡,每次打開抽屜,看到不認識的衣服,看到不屬於自己的藥物,便感到生氣。剛才,她便打翻了芷君的安眠藥。湘蘋渴望離開這個家,已有好一段時間。今天,她決定跟阿源離開。說起阿源,湘蘋覺得今天的他,臉色比從前蒼白多了。也許是因為一身全白衣服的緣故,湘蘋這樣想。若說阿源因為擔心湘蘋,而臉色有異,湘蘋亦會相信,因為這亦是阿源向湘蘋,提出遠行建議的緣故。湘蘋知道,阿源待她最好,看著他的背影,湘蘋彷彿看見幸褔。然而,湘蘋確感覺到,今天的阿源,失去了活力。阿源背對湘蘋,獨個兒踏上階級,一個人往上走。湘蘋跟隨阿源,也踏上階級,往上走。從前,阿源也常跟湘蘋在這梯間走動。湘蘋記得,她小時候並沒有朋友,阿源是唯一待她好的人。約五歲時,湘蘋認識了阿源,他常邀湘蘋在梯間玩「猜樓梯」。湘蘋清楚記得,那些都是舅舅觸碰她後的事。湘蘋沒有憎恨舅舅,也不知道為何要恨他,只是每次記起舅舅,便想嘔吐。這刻湘蘋不想再記起舅舅的事,只想盡快離開這個空間。湘蘋在梯間牆上的缺口,看到自己身處的象牙塔外,下著漫天羽雨,潔白的羽毛,純真地在空中飄盪,湘蘋感覺到,在樓梯的盡頭,鶴子正在守候。這個時候,阿源,失去了蹤影。大概已走到很遠吧。湘蘋想到很快便可與阿源離開這裡,感到異常興奮。她提起輕快的腳步,踏著梯級進發。她覺得自己變得很輕,飛起來似的。她記起家中的一幅畫,一幅佔了大半堵牆的國畫《千鶴騰飛》。那張畫是外公的遺物。外公說,那張圖中的鶴,原本都是人,後來把污穢的身體,變成潔淨的鶴子,飛到樂土了。湘蘋喜歡這張畫,也常在畫冊中,用粉彩重覆畫了無數遍。畫冊被芷君取走了,湘蘋此刻亦痛恨芷君。芷君是湘蘋的妹妹。父母一直把芷君藏起來,到父母離去後,她才跟湘蘋一起生活。舅母說芷君不是湘蘋的妹妹。湘蘋知道舅母在替父親說話。湘蘋處事公平,沒痛恨父親,卻真心討厭芷君。一不留神,湘蘋被紅色塑料袋絆倒,伏在梯級上。她有點失望,心想,現在才四樓而已。她的手握著依梯而設的扶手,使勁支撐身體,再次站立,重新站在梯級上。她的腳步沉重了不少。也許,身體比從前弱了,她這樣想。她發覺自己確實累了。她知道自己睡的比常人多,卻從未睡得足夠,醒來時總仍感到疲倦。昨日的一則報道,指出睡眠不足的問題普遍,大多是由夢遊症所致。湘蘋記起這則報道,心想,夢遊?沒可能。若是有夢遊症,早便看醫生去了。湘霜不喜歡看醫生,更討厭醫生。她記憶裡,除五歲那年看了很多次醫生外,便一直沒有再看了。病,總會自然而癒,湘蘋這樣認為。阿源,湘蘋一直喊著阿源,阿源卻沒有回應。就像當年喊著外公一樣。父母消失後,跟舅舅住了好一陣子,很快又被外公接走了。十年前外公坐在沙發上,也同樣漠視湘蘋的叫喊。湘蘋記得外公喜歡那張《千鶴騰飛》,所以外公從她的生活中離去後,她為外公保留著那張掛畫。外公非常疼她,湘蘋是知道的,而她也認為,畫中的鶴亦一直守護她。她站在梯間瞥見煙蒂。紅駝香煙,味道很濃,她不喜歡。男人都愛這牌子,舅舅愛抽這個,阿源亦然。這紅駝牌煙蒂令湘蘋噁心。她把煙蒂踢走。出門之前,她也不小心踢翻了盛滿紙鶴的木盆,千隻紙鶴像剛才的煙蒂般,散落地上。湘蘋也碰跌了電話,電話一分為二,留言錄音機也破碎了。沒人聽到我的留言,會以為我自殺嗎?不,我不會自殺,守明知道,我不會自殺,因為我愛他,婚後我都為了豐實他生命而活著,為了他,就為了他,湘蘋這樣想。今天湘蘋希望自私一點,想尊重自己的生命。可是湘蘋又想,明早守明可能會賴床,趕不及上班。水,守明的水壺需要我加水。不,他要學會獨自生活,不,他要學會放開我,不,我要學會放開守明。湘蘋想放開一切,甚至放開自己。她記起阿源說,他是騎鶴來的。湘蘋曾問守明,你是騎鶴來的嗎?守明說,我不是。湘蘋相信,跟隨阿源,便會有快樂。湘蘋覺得自己活得不錯,樣貌娟好,受人寵愛,守明亦關懷備至,然而她渴望得到更大的快樂。到達十樓了。湘蘋認出這裡的梯間,是守明撞破她與阿源獨處的地方。湘蘋記得,那個晚上,守明一直抱著身體,一直說感到很冷,一直在哭。湘蘋也記得那個晚上,她是怎樣安慰守明。守明,你記得嗎?你說過會相信我。別這樣。你只是不明白,不是你的錯。湘蘋聽到十樓的單位內,傳來孩童的耍樂聲。孩子?湘蘋不喜歡。孩子就是債,湘蘋仍記得媽媽曾這樣說。湘蘋也受不了下半生被孩子羈絆。守明卻偏偏把小生命放進湘蘋裡。湘蘋恨守明,恨守明不愛她,恨他只知道要把她留在身邊。湘蘋要離開這一切,而離開這一切,就必需長出一雙翅膀。這是舅舅留給她最後的一句話。湘蘋動氣了,她趕快提起腳步,每步跨著兩、三級的,飛快踏著階級,走到最頂一層。站在長滿鐵鏽的鐵門前,湘蘋沒一下子推開門,而是站在門前,閉上眼,深深的吸一口氣。湘蘋怕開門後,見到爸爸上吊的情況;怕見到下班回來的舅舅;怕見到搬走家當的媽媽。下一步,湘蘋渴求下一步,便能離開背後的空間,得到永恆的快樂。她覺得自己從沒有得到快樂。推開了門,步進大廈天台。湘蘋看見滿地羽毛,還有被拔光羽毛的鴿子。一陣腥臭,令湘蘋想起舅舅的身體。湘蘋知道是芷君幹的好事。湘蘋受夠了芷君。湘蘋的希望,都投放到阿源身上。她知道,世上只有阿源待她好。阿源已在空曠處等待她。她走到阿源身邊,看著阿源穿著潔白的衣服,相當純潔。湘蘋喜歡阿源這打扮,也很渴望能像阿源一樣純潔。湘蘋想到自己快要與阿源一樣的時候,便興奮得跳起來。她覺自己已得到力量,感覺到快要重生!她要飛!守明在後面喊著湘蘋,湘蘋沒回頭,朝遠方大喊,跟守明說,你會否常在我身邊作好準備?守明吐出含糊的子句,湘蘋聽出守明在顫抖。湘蘋聽著樓下彈奏的月光奏鳴曲,看著遠處的山火,熊熊的跨過幾個山頭,曳搖生姿。她目睹很多人從火龍底下鑽出,又目睹幾個身影竄進火焰裡,還目睹了選擇。湘蘋安慰守明,別怕,我在那邊等你。說畢,湘蘋的身子便往前傾,身體就此被往下拉,長長的秀髮卻被拉起。感到恐懼,然後覺得暢快。湘蘋在別人的窗子外經過,看到很多陌生人的家,有夫婦與女兒相擁的溫馨場面,也有婦人拋棄家人的情景,又有女孩抱緊爸爸雙腳的一刻。湘蘋看到自己家,很零亂,是一團糟的生活。燈還沒有關掉,電視的主題曲剛播完,正要展開人生般苦悶的劇情。湘蘋快要碰到地面。她想起守明,他訂了前往布吉的雙人機票,現在由誰陪他去呢?湘蘋的頭撞到地上,腦漿滲滿眼球四周,脊椎斷成數段,胸骨刺穿了一些東西。她看見一絲不掛的小女孩,躺在幽暗的房間裡。房間的一堵牆上,掛有一扇窗。透過那扇窗的透明玻璃,看到風雨中的街燈,灑出橙黃的光線。小女孩借助從街燈滲入房間內的光線,欣賞牆上的一幅壁畫。那是一幅仿敦煌飛天圖的作品。聽著男人的喘氣聲,感受有致的搖晃,小女孩一直看著壁畫,想像自己變成畫中飛天,直至風雨把街燈打破,光線消散,一切沒入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