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8月26日 星期日

列賓的氣氛、神態與情景



列賓的氣氛、神態與情景

                                                  程志森

刊於新少年雙月刊第七期 2012年5-6月號





  畫裡坐在沙發上的一名婦女,闔上了雙眼。她不是疲倦的熟睡,是閉目養神,嘴角掀起的笑意,像是想起了甚麼似的。這是我最愛的畫作之一,列賓(Ilya Yefimovich Repin1844-1930)的《畫家的妻子維拉‧列賓肖像》(又名《休息》,Portrait of Vera Repina, the Artist' s Wife)

現實主義的大師

從前讀了些俄國文學,偶爾認識了數位俄國畫家的作品。19世紀的俄國有過幾位出色的畫家,如伊凡、維克多,而我最愛是列賓的作品。列賓是俄國現實主義的大師,著名作品如《 伏爾加河上的縴夫》(Barge Haulers on the Volga)、《伊凡雷帝殺子》(Ivan the Terrible and his son Ivan on Friday)和《邁拉城的聖尼古拉斯》(Saint Nicholas of Myra in Lycia),都是歷史畫或風俗畫,往往於畫中呈現宏大的場景,同時秉承現實主義的宗旨,反映社會面貌。可是最能觸動我的,都不是他成就最高的作品。



光線與筆觸引發氣氛

初看列賓作品,最先感受到的,是畫中的氣氛。列賓往往能於作品中營造強烈的氛圍,這讓欣賞者無需深思,即能感受作品裡的氣氛和情感。列賓在處理光線方面尤其出色,是引發畫中氣氛的一大原因。於《月光》(Moonlight)中,列賓把光線調較得很大,月光從畫面以外經過夜空,灑到河上,照到岸邊;光線強度不單勾勒山上樹影和人物輪廓,也照出人物的衣飾及小狗的斑紋。光線的強度,帶出活潑感覺;湖上的水波亦構成動感,然而這兩項引人注目的要素,最終使人把視線落在人物的背影。是的,不是她的表情,卻是因月光而顯得陰暗,跟現場氣氛相對的一個背影。而畫中粗糙的筆觸,除了配合模糊的夜景外,也與人物的心情呼應。


引人注視的神態

在《月光》中,光線既引出氣氛,亦引導視點落於人物的背影,於此亦見列賓畫作另一特點—人物的神態。列賓的歷史畫裡常出現壯大的場面,同一時間處理不同人物,但每每都能呈現同一場景內不同人物的心理狀況。這優點放到人像畫,或處理人物數量較少的作品中,更是莫大優勢。《多麼自由》(What Freedom)中,列賓一如既往,運用光線的力量,把海邊的天空、海浪及岸上的沙石點得發亮,也配合粗獷潚灑,彷如印象派的筆觸,帶出活潑和愉快的氣氛。因為光線托出和筆觸導引,欣賞者視線不能離開畫面裡的一對情侶。男的展開雙臂,挺起胸膛,迎接萬千世界;女的雖然按住帽子,卻沒有狼狽的感覺,倒是一臉笑容。牽着手的情侶,在開闊的環境中,呈現了自由和快樂的神態,是一對令人印象深刻的倩影。


故事場景的一瞬間

欣賞者很容易從列賓的畫感受到當中的氣氛,也很易理解人物的狀況。然而列賓能再進一步,使環境與人物,或人物之間產生互動,設置具劇力的場景,凝住故事的一瞬。《意外的歸來》(They Did Not Expect Him)是一幅出色的作品。到底畫中走進屋內的人是誰?為何開門傭人一臉嚴肅與猜疑?剛站起來的一位黑衣婦人似乎認識他,卻又表露一臉驚訝?為何進屋的男人看似平靜,左手置於胸前的動作,又顯得有點緊張和拘緊?畫面中的其他人物,有些是驚,有些是喜,也有一位好奇。這幅作品描述一位因革命而被流放的人剛回家的一刻,畫面中不同人的反應,確實耐人摩娑。



易讀與耐讀
喜歡列賓的畫作,因為他的作品易讀,也很耐讀。易讀,是光線與筆觸引發了強烈的氣氛;耐讀,是人物情態及畫中劇力耐人尋味。最能綜合這些特點的,莫過於《薩特闊在水晶宮》(Sadko) 。這幅作品描繪了俄國的民間故事,講述主角薩特闊到海裡宮殿時,有幸被邀迎娶海皇之女,然而薩特闊已有一位愛人在岸上等他。畫中所見,海皇之女及侍女們,以欣賞目光探視薩特闊,薩特闊卻望向上方一位平凡的女人。畫中昏暗的環境裡,散發出璀璨的金光,讓作品充滿神秘、詭異的氣氛,極富浪漫色彩。列賓以光線與色澤,暗暗地呈現了海皇之女與侍女們平靜的表情背後,是一顆騷動的心靈,更托出薩特闊對岸上愛情那堅定不移的心。

那些氣氛,那種神態,還有情景,使列賓的畫作令人難忘。他的作品數量之多,不勝枚舉,偶爾找來一幅細賞,總有驚喜。作為現實主義的大師,列賓的畫作有其社會意義,然而欣賞過程中,確有更多其他的感受。



2012年8月24日 星期五

The Bumper Book of Bunny Suicides

刊於80s 第四期 

書評作者
厲流

出版資料
書名:The Bumper Book of Bunny Suicides
作者:Andy Riley
出版社:Hodder & Stoughton, Ltd
日期:2007

 The Bumper Book of Bunny Suicides

你的床上讀物是甚麼呢?我放在床邊的書不少,它們都是一些我經常翻閱的書,如今要介紹的也是其中一本,不過這是一本沒有文字,只有圖畫的書。

兔子刻意躲到一名要自殺的二戰日本軍人身後,然後當那軍人用武士刀插入體內,刀子穿過軍人身體,兔子也中刀身亡。

The Bumper Book of Bunny Suicides》是一本沒有文字的漫畫,由很多則短篇故事組成,最短的故事只有一幅圖畫。這本書的主角是兔子,而所有故事都記錄了很多種兔子自殺的方法。自殺的兔子,有時是單獨行事,有時是三五成群,牠們主動而且欣然地實踐不同自殺的形式,務求要從生活中取裁,嘗盡各種接近我們,卻又幾乎不可能自殺方法,從這本書的封面亦可見一斑。

  要繪製一本幽默的自殺漫書,固然不會考慮以人作主角,但作為為何偏偏要選兔子呢?在西方文化,兔子活躍於初春草原的形象,令牠們與春天掛勾,也引伸出生殖或重生的意思,因此復活節中兔子亦佔一席位。可是這形象又跟死亡恰恰相反,那麼作者為甚麼讓兔子成為自殺的主角呢?他憎恨兔子?抑或純粹覺得兔子自殺,惹笑而不失可愛?打開出版資料一頁,發覺作者是英國人,而英國或英倫島嶼的古舊傳說中,兔子因掘洞而居,常使礦穴塌陷,引致工人死亡,因此兔子在傳說中被視為不祥,甚至死亡或意外的象徵。儘管英國舊有說法視兔子不祥,但今日我們看見兔子在西方出現的形象,都是活潑、聰明。我們看到優雅的波特兔,還有聰穎的賓尼兔,形象相當正面。不過聰明與死亡的結合,似乎跟書中具創意的死法有所關連,就像目睹兔子聰明地死亡似的。這是巧合的說法嗎?

  關於《The Bumper Book of Bunny Suicides》的立場,究竟作者是持樂觀的態度,還是悲觀的態度呢?這本書,令一些人發覺自己生命的美好,也令一些人看到人生的苦悶。於我而言,我們以看死亡為樂,可能真的有點苦悶,但更不能否認,我們對死亡既恐懼,卻又十分好奇。多番呈現各種意外死亡方法的電影《死神來了》,正正滿足了觀眾對死亡的好奇。不過一些人接受不了血肉模糊,還是喜歡輕鬆、可愛一點的兔子,而作者正正提供了這一種選擇,讓我們跟恐懼保持距離,同時又實踐了自殺的構思。

  這本書是輕鬆惹笑的讀物,沒有文字的障礙,大抵所有人也能讀懂。然而,一些故事涉及特別語碼,例如化用了一些電影橋段,如《星球大戰》、《魔戒》中的情節,若你不知箇中典故,你故然仍能知道兔子死了,但就未能領略作者投放的笑點。

話說回來,為何這本書會成為我的床上讀物呢?因為這本書沒有文字,而且輕鬆惹笑,不用深刻思考,正是睡前用作放鬆自己的好工具。讀這本書,並不用想太多,因此本文所述的一切都是廢話。

這次介紹的《The Bumper Book of Bunny Suicides》是原作《The Book of Bunny Suicides》的特別版,輯錄首集、續集所有的自殺故事,讓你慢慢的享受每一種死法。

Bitch vs Witch 之笑著請你下地獄



Bitch vs. Witch之笑着請你下地獄
刊於80s 第五期

不賣座的電影不值一看?票房不佳之作,其影碟定在落畫不久推出,這次要介紹的《地獄巫門等你來》(Drag Me To Hell) 亦是如此。的確,這電影並非上佳之作,然而它仍有值得細味的地方。

一定比第二集變形金剛的大量爛gag
  《地獄巫門等你來》(下稱《地》片)的故事不如《恐懼鬥室》系列的創新與誇張,也未至於《死亡習作》般以結實傳說作背景,更沒有《午夜凶靈》所包含的解謎成份。簡言之,《地》片的故事相當簡單,講述任職銀行貸款主任的女主角,因拒絕批核一位婆婆的借貸,被這位婆婆咀咒,然後女主角得努力尋找解咒方法。電影故事平凡,情節簡單,卻不會像第二集的《變形金剛》,被其他支節沖淡了主線劇情。《地》片簡單的故事情節,讓觀眾容易理解、投入,甚至追看事情發展。


女主角 = Bitch
雖然故事並不創新,卻不代表是沒誠意之作。作為一套與巫術相關的驚慄電影,其它特別之處,在於加入大量幽默元素,令電影集懸疑、詭祕、惹笑於一身。香港的《見鬼十》,以及被視為經典的《回魂夜》等,可謂跟《地》片屬同類,然而製作這類電影相當困難,很容易拍出劣作,從美國B(B Movie) 可見一斑。近年戲謔風氣大盛,像美國B片的驚慄片,便常玩弄色情與血肉的幽默,可是《地》片的幽默,相對較為溫文,電影整體的素質,亦非一般B片所能媲美。

《地》片的幽默並非創新,但故事的細微設定,卻很獨特。從《見鬼》的李心潔,以至《午夜凶靈》的松嶋菜菜子,一般驚慄電影的主角都是無辜的,而且具可憐、善良的特質,但《地》片的女主角絕非如此。《地》片的女主角之所以被施咒,可謂因自私而自招,而且故事發展下去,女主角在細微處均顯現了卑鄙、自私的特質。除了角色外,在情節方面,電影尾聲的兩個設定,打破了同類電影的模式。究竟女主角是如何解除咀咒?電影如何在愉快氣氛中作結?看過《地》片,便知道箇中有趣之處。

不一定要「綠爆」你雙眼才是恐怖
除了懸疑與幽默令人享受之外,《地》片最令我深刻的,莫過於電影語言。彭氏兄弟的《見鬼》,畫面調較得很暗,色澤很綠,借此營造氣氛,而且令你驚嚇的地方,是鬼突然入鏡,或在下一個鏡頭中,多了一樣本來不存在的東西;在《閃靈》裡,寇比力克運用空鏡,以及極大的空間,製造空洞感覺,然後引人聯想空間之內,有他物存在,再配上音效,令整套電影氣氛恐怖。至於《地》片,出自《蜘蛛俠》導演山姆瑞米之手,導演大可用特效震撼觀眾,就像改編自史提芬金的《1408》,用特效打造靈異空間。可是《地》片裡,導演只運用了簡單的剪接,把鏡頭剪得很碎,又應用很基本的斜鏡,乃至旋鏡,便營造了懸疑氣氛。令我難忘的,是魔鬼首次來襲一幕。女主角家中捲起怪風,當時家具搖晃,聲音大作,斜鏡迎着穿過走廊的女主角,然後女主角察覺窗外有異樣,於是走近窗邊。當女主角走近窗邊時,鏡頭剪得很碎,而且每個鏡續步放大女主角的臉孔,形成緊張氣氛。整套電影,運用了簡單的電影語言,營造懸疑、緊張的氣氛,由此可見導演的心思。

發笑級作品
  《地》片不是上佳之作,但也有值得欣賞的地方,這也是我介紹商業電影,而不多寫英瑪褒曼、尚盧高達級作品的原因。話說回來,《地》片又是否毫無深度或寄托呢?在《地》片的細節中,曾提及女主角原是一名美國農家胖妞,可是電影故事展開時,她已是秀色可餐的女強人,希望在工作上突破,坐上助理經理之位。導演是否刻意暗藏這線索,悄悄地向觀眾呈現了一個美國夢,以及當中的小心眼與卑鄙呢?安排一名華人角色跟女主角爭奪助理經理一職,又是否霸權美國霸對中國崛起的看法呢?也許小弟過度詮釋了作品,然而《地》片仍是一套值得一看的電影,因為你不看,可能要下地獄。

簡約

簡約
刊於《小說風》第15期(2010年6月)



  日光竄進商廈間的逢隙,照在洛杉磯一個報紙攤上的鐵架,點綴一張名信片內灰調子的海灘。

  挽着母親的三歲女孩,在旅遊車站望向身後的報攤,呆看正打瞌睡的報販,然後一位灰色毛衣樽領露出大衣外的女人,走進了小女孩的視線,拿起了報紙,驚醒了報販。

放下報紙,告別頭版的約翰,注視鐵架上的一張名信片,戴着墨鏡與貝雷帽的巴莉娜,緊閉她紅紅的雙唇,直至旅遊車聲響起。從大褸抽出右手,她轉身引領行李箱登上往聖地聖哥的旅遊車,棕色的曲髮跟隨步伐搖晃。

托腮的報販,看着芭莉娜的背影,想像大褸內的修長身軀,然後目睹她坐到窗口的位置,二十多歲的臉孔朝自己的方向凝視。

 旅遊車顫動,名信片漸漸退出了芭莉娜的視線,海邊的光景卻停留在她的意識裡。

  靠岸的浪濤,和應了海邊別墅裡的鋼琴聲;日光灑在地板上,照暗了室內的物件;楬色地板倒映了日光,畫出了墨綠簾子與床單;修長的白色花瓶,安頓在窗前的小圓桌上;小百合的生命,悄悄的蔓延到花瓶外;母親的容顏,沒在框裡變改;一雙小舞鞋,仍躲在助養者的包裹裡。

  指尖輕點了光線裡的塵埃,快離開小學的女孩,紮了鬆散的髻子,穿着緊身的黑色舞衣,跟隨唱片放出的琴聲,把趾尖點到地板上,時而躍動,時而旋轉,在階上舞出了音符,想像跟母親在海灘中起舞。

引擎的低鳴在車廂裡回盪,旅遊車上的人不多,只有芭莉娜、一對母女,以及一名女生。坐在芭莉娜右手邊的女生,十來歲的臉蛋,被紅格子頸巾掩住了一半,只露出紅腫的雙眼,一副哭過的樣子。正遠行的女生,身上沒多餘行李,只穿著縫上釘子的紅色短外套,跟頸巾一樣的格子百折裙,以及黑色的靴子。這些年輕卻無深度的衣飾,芭莉娜想,都掩飾不了她成為舞者的身形。

留意到芭莉娜正打量自己,女生別過臉,往車外看。芭麗娜的視線,停留在女生身上一陣子,然後回首左邊,無意識地望向窗外流逝的景物。

「媽媽,你別哭了。」

芭莉娜往前看,看着小女孩把頭靠到母親的右臂上,然後那位母親,別過臉往左邊的窗外看。芭莉娜不知道這對母女經歷了甚麼事情,她只想起母親尚在的時候,二人總在海灘渡過閒暇,日子洋溢海浪拍岸的回聲。

踏在海水的氣息裡,提腿旋轉,捲出泥沙的花朵,展開雙臂,散出灘上的涼風。毛毯裡的媽媽,展現了笑容,彷彿在說,因你的紅暈,世界變得美麗。

   駛經市政府大樓,旅遊車走進了高速公路。芭莉娜想起初次走進洛杉磯的街道,不習慣林立的商廈,以及川流不息的馬路。她只喜歡在校園裡踱步,讓藍色牛仔褲畫出了下身的曲線,長髮在背項上搖晃,以影子為伴。那段日子,她總掛上純潔的笑臉,在人群、課堂與書本間穿梭。她的視線在字裡行間交錯,身子在意識裡挪動,扭動線條,想像漆黑的一角,傳來動人的琴聲。

  在洛杉磯夜裡,寄身公寓的她總讓簾子敞開,待月光鋪在冷冷的木板上,聆聽爸爸按下琴鍵,欣賞媽媽的姿態,靜靜地享受捏造的記憶。

  想起媽媽的舞,也就想起爸爸的琴聲,芭莉娜沒看過爸爸的樣子,卻知道他愛彈奏拉威爾的《波麗露》。她沒聽過爸爸的琴聲,卻知道爸爸如何為母親伴奏。母親憶述父親的情境,經常在芭莉娜腦海重現。

芭莉娜喜歡到公寓附近的一所咖啡店,輕輕地推開那裡的一扇玻璃門,找個能看到琴者彈奏樂章的位置,跟老闆要一杯香濃的莫卡。喜歡讓音樂點綴咖啡,芭莉娜期盼二十來歲的琴者,每天也能彈奏一次《波麗露》。

  從行李取出卡式機,然後把耳機戴上,聽着Philip Glass的音樂,鋼琴聲像流水一般,來回往復。簡約風格的音樂,不大適合作舞蹈用,芭莉娜卻一直希望,在舞蹈學院的畢業試中,用一首Philip Glass的音樂,編一組屬於自己的舞蹈。

顫動的心,引領芭莉娜進入舞蹈學院,然後跟其他少女一起,展現身體的熱情。喜歡在唱片間徘徊,芭莉娜在課後總到唱片店裡,聆聽擴音器裡的拍子,讓意識在音樂裡奔馳。不會彈奏樂器,芭莉娜只冀盼生命裡的另一半,為她彈奏樂曲,讓她的舞步變得完整。

  還沒畢業,就離開了,她心裡跟公路路牌上「聖地牙哥」的字樣說。

一個晴朗的黃昏,蔚藍摻了橘黃,芭莉娜沒打算離開課室,只想透過窗口,在天空尋找移動的美麗。悄悄地,琴聲從走廊,在女孩的耳道迴盪。十七歲的步幅,輕盈的,在一間幽暗房間門前停止,駐足,注視,一雙輕柔靈巧的手,在黑白琴鍵之間遊走。罕有的忘記了音符與步式,女孩的生命在視覺裡凝結。

  煙霧在琴上裊繞。琴者把燒掉半支的香菸,橫放在菸灰缸上,然後指腹一下一下的把琴鍵吻下去。察見芭麗娜伴隨節奏起舞,琴者仍舊專注在琴鍵與旋律之間,讓芭莉娜一步一步的靠近自己。香菸燒掉了大半支,《波麗露》快要完結,最後芭莉娜以舞者身份,接觸了琴者。

女孩的世界,不再只有自己的影子;女孩的動態,不再由旋律帶動。

告別了洛杉磯的月光與舞蹈學院,芭莉娜登上底特律的大廈,走進琴者的世界。漆黑的空間中,霓虹勾劃了舞者動人的輪廓。琴者掃視了舞者的身軀,指尖撥出琴聲釀製了甜蜜,舞姿勾起了浪漫,耳語撥弄了細膩的情感。

  抱緊我,芭麗娜,聽我的聲音,小舞者,在街燈與霓虹中,靜靜的躺。

舞者坐在白色的亞麻被單上,看着雨點搖曳了街燈,哼着與琴者共享的旋律,內心寫起了信件。

  母親,我嫁給了一個音樂人。

  琴聲與舞姿每晚交織,琴者為舞者編寫一首樂章,細訴交疊的情感;只願為琴者跳舞的舞者,跟琴者立下誓約,約定在紐約演奏後,結成正式的一對。

芭莉娜打開旅遊車的窗子,任風觸碰她的臉龐,讓微冷勾起紐約的事情。她打量自己的行李,記起小外套經已不在。

  那是個寒夜。

  冬夜裡,她打開黃色的計程車門,把腳探出門外,然後站在行人道上,面對音樂廳的大門,想像正忙於準備的他,期待見到自己。

她擺開雙腿,翹起的臀部撥起淺藍長裙的波紋,耳垂上的光茫,在髮鬢間搖晃。芭莉娜邁開輕巧步伐,紅唇緊閉出微笑。

小外套留在衣帽間,芭莉娜走進大堂,在水晶吊燈下尋找宴會廳的大門。她聽到別人的耳語,彷彿在說約翰的妻子來了。

  她笑了,並走過宴會廳的大門。

一個穿着深藍晚禮裝的女性背影,手持一個修長的酒杯,挽着約翰的手,跟其他人言笑。回眸,三十來歲的一雙眼瞥見了舞者,燦爛的笑容變了調,添加了深沉。

舞者的雙唇仍舊紅艷,香水的氣息沒有減卻,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她接過別人送她的一杯酒,雙腿站在原地,眼睛在搜索甚麼似的,視線卻像不經意的留意那女人的動態。算不上漂亮,只是氣韻與銳利的目光,讓巴莉娜沒法走近。

女人跟與人交談的約翰耳語,約翰回望,微笑瞬間轉化成錯愕,然後變奏,化出微笑對着女人耳語,牽着她走進人群裡。女人沒入人群前,再度回眸,瞳仁裡是深深的睿智。

  更夜,更冷,把小外套留在衣帽間的芭莉娜,在行人道上蹣跚的走。街燈照出她的影子,肢體搖擺卻不成舞蹈,步履沉重如同陷進了泥路。回家,脫去枷鎖,坐在浴缸的熱水中,然後沒法思考,只聽見水聲點滴,發覺這個空間很寧靜。

計程車門上的窗子,倒映出流逝的洛杉磯光景,芭莉娜回到從前住所附近的咖啡店,認識了新的老闆,飲了一杯苦澀的咖啡,然後前往舞蹈學院。辦理入學申請後,走出辦公室,她看着陌生的舞者,穿着黑色舞衣,貼伏的秀髮結成髻子,下身芭蕾舞裙子像她們的青春一樣,綻放熱情。

錄音帶播放完畢,倚在車窗旁的芭莉娜,任風拂動短短的髮絲,試圖在公路旁的樹後,找尋山下大海的蹤影。飛逝樹幹彷彿打着拍子,敲進女孩的心靈,芭莉娜感覺藍天白雲與青山綠水依舊,旦願人的時間也可停留。

遠處的鋼琴聲,撩動冬日海邊的煙霞;幼細的泥沙,記錄了她的舞步。細嫩的皮膚,感受涼風裡的濕度;粉紅裙子,和應了嬰孩的紅暈。

母親跟女兒說,世上最漂亮的仙子,天籟將為你永奏,延續今日的舞步。

  從旅遊車下來,踏到聖地牙哥的地上,看着拉荷亞海灘。沒有人,芭莉娜想,仍舊一樣。

  脫掉鞋子,讓沙子磨擦肌膚,讓海風撫摸臉頰,芭莉娜在海灘上尋獲兒時的舞步。她把墨鏡脫下,看着浪濤拍岸,海鷗乘風在海面上迴轉,憶起了約翰為她編寫的一首樂曲,嚐到旋律裡消磨青春的回甘。

  沉默片刻,她望向海邊的一所別墅,凝視一扇窗子背後的簾子。

打開了簾子,光線撥動了塵埃;簾子跟床鋪沒有褪色;母親的容顏,沒在框裡變改;一雙小舞鞋,仍躲在助養者的包裹裡。更換了枯萎的小百合,芭莉娜脫去外衣,讓白色吊帶內衣緊抱自己的身軀;脫去褲子,由內褲引出修長的雙腿。

蓄起小辮,靜候唱片的琴聲奏起第一個音符。

在這十分耶誕的晚上

在這十分耶誕的晚上
刊於《小說風》第18期期(2010年12月)


 店內的燈熄滅,只有櫥窗仍燃起熱烘烘的光,還有五光十色的燈泡在閃爍。

櫥窗內的馬槽裡,歡愉的眾人正圍在嬰孩身旁,酣睡的嬰孩一臉安祥,正沈浸在和暖的愛與光線之中。

穿着黑色綿外套的雪兒,拉開店門,步出糖果店,讓店門緩緩的閉上。這夜,雪兒提早下班,希望到第十四街的酒吧,等待那兒的當酒保傑夫下班,然後把他帶回家中,跟爸爸、媽媽一起渡過溫暖的寒夜。雪兒待店門閉上,便蹲在門前的石階上,用二十來歲的巧手把門上鎖。這個時候,在寂靜的街道裡,霧氣從口中竄出,雪兒聽見了遠處傳來的佳音。把門鎖好,雪兒正要站起來時,她瞥見一對啡色的皮靴,鞋尖正對着櫥窗。

  一個女人在凝視櫥窗內的陳置。

  櫥窗裡熱烘烘的光線,灑落在女人棕黃色的風雨衣上;女人的雙手,正藏在口袋中。雪兒看見色彩交替的燈飾,映在女人輪廓分明的臉頰,那優美的臉部線條,服貼的金黃短髮,讓雪兒想起《斷了氣》裡的珍‧西寶,那幅令人着迷的側臉。

  雪兒站起來,微笑對這女人說:「耶誕快樂。」

  女人望向了雪兒,卻沒有回應。

雪兒感到錯愕,然而她仍向女人點頭示好,然後轉身離去。雪兒有點驚訝,在這晚上冷清的街道中,竟遇上了一張美麗臉孔,擁有二十來歲的肌膚,桃色的雙唇,湖水一樣藍的瞳仁。雪兒知道,她將不會忘記這張臉。
 
  剛才沒法回應那張歡愉臉孔的珊迪,目送了女店員的背影,然後重新投放目光到櫥窗內,凝視眾人以外的一個天使陶像,入神地目睹閃爍的色彩,在陶像的臉上劃出光影,看出色彩更替的一旁,總是漆黑的影子。

  這個沒有行人的晚上,珊迪告別了櫥窗,獨自在曼哈頓的第五大道徘徊。

白色的霧氣,通過地面上的渠蓋竄到昏暗的行人道,吐着白霧的珊迪在一個又一個的渠蓋身邊走過。身穿短得露出內褲的裙子,珊迪讓頸項上粉紅圍巾的長尾,垂到綠色的毛衣前,讓它隨自己的步伐搖晃。一枝又一枝佇立在路邊的燈柱,灑落一陣又一陣的燈光,燈光昏黃的色調,把街景染得陳舊。在雪與燈光點綴的石階上,零點的氣溫下,珊迪細心地傾聽街道上的動靜。

  雪早已下盡,行人道兩旁卻還有積雪。在積雪之間,珊迪嘗試從第五大道走到附近的十四街。即使在這個沒有汽車行駛的晚上,珊迪仍左顧右盼,快步走過寬闊的馬路,踏上第十四街,然而,從馬路踏上行人道時,珊迪被打翻滿地的垃圾絆倒,整個人坐到地上。可是,她沒立即站起來,半跪帶爬的,倚在一支燈柱下。

珊迪點起了香菸。

  看着滿地的垃圾,珊迪想起多年前,初來紐約的第二個月,她找到第一份工作。珊迪在一所快餐店內當侍應,負責執拾客人用餐過後的桌面,以及傾倒餐廳的垃圾。那段日子,為付每月暴漲的租金,珊迪總得在傾倒垃圾時,打開一袋又一袋的垃圾,把內裡所有東西掉到地上,然後把能吃的都帶回家。

  這個晚上,珊迪再次接觸滿地的垃圾,有的垃圾陷入了雪堆,有的已被踏破。珊迪把手探到垃圾堆中,拿起一件皮製的物件,那是個長形的女裝錢包。打開錢包,錢早被掏光,內裡只剩下一些證件和照片。克莉絲‧寶莉‧費莎,屬於一個肥胖黑人女性的名字。丟走錢包,珊迪隨意拿起了一個信封。她取出裡面的信紙,默默地讀起一封給妻子的信。字裡行間,珊迪知道了一個男人發現了自己的妻子有外遇,可是女的反過來出走,然後男的便動筆寫了這封信。珊迪把信讀至結尾,最後發現這是一封被棄置的遺書。珊迪把信放下,然後抬到,深深的吸一口煙。珊迪把煙吐出的時候,心想,要麼那情夫是個富翁,要麼那丈夫是個窮鬼。

  把煙蒂壓在石階上,珊迪站起來,拍掉臀上的灰塵,繼續在第十四街上走。

街道依舊無人,只有在郵箱前走過的珊迪。看到前面紅藍交錯的霓虹燈,珊迪認出了是酒吧「蛇窩」。她沒對酒吧內的人抱太大期望,正想在它的大門前寬步走過,卻被一些物件蠕動的聲音吸引,然後她望向了酒吧旁的小巷中。

  在漆黑的小巷中,珊迪再見了女店員,看到她被某人壓在地上,口被掩住,衣服被掉到一旁。正在掙扎的女店員,望向了巷口,再次看見一雙湖水一樣藍的瞳仁。珊迪目睹了事件,然後從容的繼續前行,走過了酒吧的大門。

珊迪告別了第十四街,走到附近的河邊,遙望對岸的聯合市。她看到對岸的燈火,把夜空照得通透。這刻,珊迪依稀聽見了佳音,可是聲音實在太小,就像從對岸傳過來一樣,跟燈火一樣遙遠。

  面對平靜的河面,珊迪凝視水波,靜看水面泛起對岸零碎的畫像,打算回家睡覺,結束這個沒成果的晚上。這個時候,遠處傳來了汽車駛近的聲音,於是珊迪轉身回望,看見汽車的燈光緩緩接近。

在車頭的燈光下,珊迪擺出了姿態,嫣然一笑,車子便慢慢地在她面前停下來。

車窗徐徐降下,駕車的老翁推開了車門,展現了燦爛的笑容,用右手拍了拍他身旁無人的座位。

珊迪坐到車內的座位,把門關上。她的視線,通過車窗望向了對岸的聯合市,然後,回首,對老翁說:

「耶誕快樂!」




一天


一天
刊於《小說風》第16期(2010年8月)

熹微的早上,藍色的晴空下,同學魚貫走進學校,在操場內尋找安身之處,有的湊在一起,有的踱步池旁,各取其法,靜候鐘聲響起,等待早會開始。

  晨光之下,您邁着輕盈步幅,踏着有致的步伐,穿過學校的大門,走進操場的人群中。在灰黑調子的校服之間,您背上那粉紫色袋子格外奪目,卻比不上您耀眼的笑容。您的進入,牽引了操場上的目光,您的芳名在旁人耳邊裊繞。也許體態算不上突出,可是您勻稱的身型,也令人沒法挑剔。早上的清風,撫過淺泛紅霞的雙頰,拂了您棕色的長髮,髮絲起伏,搖曳生姿;從頸項垂到胸前的白色毛巾,呼應您蓮瓣般的白皙皮膚。。您知道目光投在自己身上,您卻不徐不急的,走到班中的好友身邊,說聲早安,笑談歷史一樣,憶述已逝的考試。

  鐘聲響徹校園,同學有序地回到所屬的位置,安份的站在沒法選擇的位置上。然而,跟偷看您身影的男生一樣,您並沒安份地聽好宣佈,只管凝視班中男生隊伍裡一個失落的位置,彷彿失掉了油畫的一顏色,缺憾牽動你臉上的愁容。

  「長答題第三題,竟沒一位同學能拿取一半分數。上課時不是已說過要記緊史太林的五年計劃嗎?我看你們都沒有上課,要麼就是沒有算溫習。為何說了這麼多遍要溫習蘇聯的部份,你們總是嫌棄那部份太沈悶……」

  在課室裡,大家沒有用心聆聽老師的話,只期待他手中試卷上填寫的分數。您,卻一直把注意力放到閉緊的木門上,彷彿阿波羅要打開這度門,把您拉到馬車上,帶您前往火紅的太陽去。老師唸咒似的宣讀同學的名字,召喚同學到他面前取卷。這時候,您還注視那度門。您嘗試裝作打瞌睡,但您的目光卻沒有離開木門。當老師讀到您的名字,您不由自主的走到老師面前,領取試卷。您轉身,也轉動了木門的把手。家樹走進了課室,在您面前擦身而過,撥動了您的脈搏。您回到座位,看了看紅色筆觸的數字,想了想背後的家樹,想像他凝視您的背影。

  小息時,您到戲劇學會的壁報前,跟美儀一起修改壁報的設計。小巧的美儀蹲在您的身旁,修剪裝飾用的圖案,這時候,您貼上了即將公演劇目的海報。那是一齣經典戲碼唐璜的海報。您細心的撫平了海報,後面湊來了喜歡跟您聊天的敬棠。

「唐詰柯德嗎?」

您沒有回應。

「綺雯,你喜歡看這個嗎?」

「唐璜,不是唐吉柯德。」美儀耐不住替您回應。

「我記起了,去年夏天在日本熱播的一套動畫,名字好像也叫《唐璜》的,不過那是以二零八七年的東京作背景,講述女主角唐璜是一名樣子楚楚可憐的小女巫,卻有高強本領,一直保護文弱書生的男主角。很後現代吧?」

「除了後現代,你還懂甚麼?」

「可是那動畫真的很棒,替女主角配音的還是水樹奈奈呢!」

「你說的這些我們都沒有興趣。我們看的都是經典劇目,讀的都是經典名著。如果你要跟綺雯攀談,你還是讀讀《哈姆雷特》,看看珍‧奧斯汀的小說,親身到大會堂買最昂貴的票,欣賞偉大的《奧德賽》,洗滌你那醜陋的心靈,啟發你發霉的腦袋。」

「看來你所說的,你一部也沒有看過。」

您沒有理會敬棠跟美儀的對話,只是看着眼前的唐璜海報,想像家樹就是這位聲名狼藉的劍俠,而您卻義無反顧的,願意跟隨風流倜儻的家樹。當下,您不禁為自己的天真竊笑,身後的敬棠卻以為討了您的歡心,隨即輕聲跟您說:「下一個小息再見吧。」

小息終結,您急步的踏上梯階,趕回班房。這個時候,您走進四樓的走廊,驚覺面前是家樹的背影,您卻沒法開聲呼喚他,沒法讓面前的唐璜回首看您一眼。最後,您隨他的身影回到班房。你正要回到座位時,您瞥見家樹向你投了一種眼神,一種睨視,瞳仁滲出鄙視似的感覺。您沒法掌握這種眼神的底蘊,無從了解他對您的看法。接下來的課堂,您都伏在桌上,沒再把頭抬起來。

夕陽斜照,您在人去留空的校園裡踱步,您在踏着自己的影子,您在尋找失去了的方向。餘暉,淡化了淚痕,卻沒法拭走內心的失落,沒法帶走腦中令您焦慮、悲愴的眼神。當您走到籃球場後的楊樹下,您看見了家樹的背影。他坐在球場旁邊的長凳上,手持甚麼似的,對着手上的東西發呆。

您躲到樹後。即使您沒有躲起來的需要,您還是躲起來。您在樹後偷窺長凳上的唐璜。您的目光摸撫了他的肩背,您凝視了他的臉頰。靜靜的觀看家樹,您用視線觸碰了黑黝黝的膚色,撫摸了結實的輪廓。您的臉都發燒,紅暈都泛了起來,然後您想像自己的雙唇,湊近了他的頸項,您的氣息接觸了他的皮膚。呼吸急促的您,旦願能在沒有距離下,靠在他的耳邊輕喚他的名字。可是,您的呼吸忽然停頓。您看到一位學妹走進了您與唐璜之間的世界。唐璜,家樹,含蓄地站起來,把手上的物件,遞到這位平凡的學妹手中,然後以溫婉的眼神與她對望。

晚上,房間失掉粉紅色調,漆黑在空氣之間蔓延。貼滿牆上的自拍照中,盡是灰暗的臉容;廢紙箱內盡是破碎的禮物,沒法認清送贈的人物;化妝桌上的瓶子東歪西倒,其中一瓶潤手液,壓在一本瓊瑤的小說上;剛合上的紅色日記,橫放在洛可可風格的床上;床前的十字架,跟耶穌的身軀一同乏力地懸在床前。十架下的您感到無助,躺在蕾絲作飾的被子上,呆望慘白的天花,感覺疲倦、眩暈,發燒的您在想,也許感冒了。


D大調第一交響曲


刊於《80’s Renaissance》第7期(2010年7月)

D大調 第一交響曲
憐憫加沙及其他受戰亂摧殘的城邦

二零零八年一月十八日 慢板

  夜幕輕掩塵土,遼闊的曠野之上,星光驟明驟滅,更讓大地顯得寧靜。曠野中的城邦,正昏昏的睡,睡在中東的恬靜裡。城裡的人,還留在自己的國度,安睡在自己的家園。

  平和的夜晚,冰冷的月亮高懸於夜幕上,照冷了加沙的塵土,讓黑暗的城市邦摻了慘淡的白,使城廓發出幽幽的藍光。在靜謐、安詳的時候,大地與天際的接合處,隱約發出了淡光,彷彿天國的照耀將要來臨。

  那遙遠的邊際,出現了一個身影。他不徐不急的,從左方朝右方走,沒多久,他身後陸續出現了其他身影,一個接一個,以隊伍的形式,不徐不急的,從左方朝右方走。在他們背後,那天國的淡光續漸明亮,似乎寓示了這不徐不急,從左方朝右方走的隊伍,就是天國的使者。

天國的使者接觸了加沙的邊界,慢慢地圍起那沉睡的國度。光茫依舊照耀這一群使者,卻沒有照進被圍起的國度裡。加沙,被圍起的昏暗國度,就此失去與世界的聯繫。

「鑄鉛」行動與三年空襲 快板

  被圍倒的國度,長久在黑暗的深淵裡爭扎。國度裡的人民,不能發聲,不能出走,只能默默的祈求。如此,他們靜候天上的回應,終於在某天,天國差遣使者,送來兇猛的鐵鳥。

  那天,使者乘坐戰機與武裝直昇機,飛越被封鎖的邊界,沒有盤旋,沒有起舞,就此飛進加沙的內部。聽說,那時候小孩在上課;聽說,有母親在門前打掃;聽說,有人到警署應考,希望找一份工作。然後,那時候天國的使者掉下一枚又一枚的炸彈,發射一枚又一枚炮彈,人們確切聽到轟隆的咆哮。這就是天國送來的鳥群,天國投下的禮物。加沙,全都接收了。

  喧鬧的禮物降臨了加沙,加沙忽然沉靜,變得死寂,然後在土地深處,傳來了呼叫,傳來了呻吟,傳來了哭泣。沙加不再有城廓,只有倒塌了的磚和牆,血肉與石土摻雜一起。灰霧濃罩了大地,黑煙掩蓋了上空,走在血肉敗瓦上的人,在煙霧之間,試著喚醒一個又一個失去知覺的人,最終又把一個又一個的身體,堆疊在一個人們不敢直視的地方。

就此加沙接受了天國的洗禮,然後不久又接受了第二次,然後不久又接受第三次,然後不久又接受了第四次,最後這樣恆久的洗禮,接受了三年。

蔓延 慢板

  乏力的人,在城裡慢慢的踱步,在自己的國度裡徘徊。昏睡的意識,比從前更濃厚,蔓延到加沙每個人的心裡。貧窮、飢餓、疾病、焦慮,多年來揮之不去。就像瘦骨嶙峋的孩童,無力的躺在地上,只好任蒼蠅纏擾自己,無力反抗,讓牠們叮自己的皮肉,吸啜眼球上的淚水。這種垂死的狀況,將一直維持,直至生命結束的一瞬。

無盡的等待 慢板、快板

  遠方海洋的彼岸,聽到加沙的呼喊,聽到加沙呻吟。彼岸不同國度的人,送出一艘又一艘卑微的船,一次又一次以謙遜的態度,期盼把食物與藥物送到加沙,希望把關愛與公義送達加沙的人民。

  船,總是緩緩的行駛,默默抵受波浪的折騰,任海浪如何起伏拍打,彼岸的愛與公義,總引領船隻一次又一次的駛近加沙。可是,那唯一的天國,一次又一次的派出使者,一次又一次的軀趕船隻,攔截物資,阻擋了關愛,抹殺了公義。

  世上的人沒有忘記,天國的使者,登上了那些來自彼岸的船,把手無寸鐵的人,一個又一個的殺掉。


否認 行板

  「加沙沒有人道危機。」

  「不需要外界調查截船事件。」

神話 行板

  遠古時代,有一個被應許的民族,曾在中東的角落興起一個王朝。可是,他們最後被佔領,被統治,被軀趕。

  然而,這國家的人民,即使流落世上不同角落,仍對他們全知全能的神,深信不疑。他們確信,神已應許,已死的國家,終有復活的時候。

  一位被神挑選的人,看過了異象,並把目睹的一切記錄成書,預言以死的國家,將在響聲與地震過後,彷如枯骨重拾氣息一樣站起來。書,還確實寫到,所謂重生的枯骨,將成為強大的軍隊。

  接下來,千年以後,戰爭的炮彈聲響起,大地震動,展開全人類的戰爭。戰爭之後,因為神的恩典,已死千年的國家,確切的復活了。

  復活了的國家,確切成為強大的軍隊,與中東多國交戰,仍舊屹立不倒。

  神話,最終應驗。

  今日發生的一切,都是神的旨意。

我心目中的稻草人


我心目中的稻草人
刊於《80’s Renaissance》第8期(2010年9月)

大廳的吊扇在轉動;扇下的父母與女兒正坐在圓桌旁;筷子在碗碟間穿梭,視線落在電視機的顯示屏上;一個啤酒罐倒在碗碟之間。這個晚上,偉文並沒有參與飯局,他獨個兒走進自己的房間,告別客廳的家人。

偉文坐到桌前,細心的取出數張原稿紙,煞有介事地把紙放到桌面,然後慢慢地撫平紙張,像開壇作法一樣,慎重地取出最愛的鉛筆。最後,偉文凝視紙上的小格,要看出神似的,專注地思考,預備落筆寫出連日苦思的內容。

為何要寫這篇小說呢,偉文想,對了,因為看到雜誌徵稿。題目為「書寫我城」。

因為寫作,偉文記起大家都在談政改的事情,然後他就開始思考政改。腦袋裡,他並沒怎樣思考過政治的事情,大都聽取主流意識。他知道自由與民主都重要,可是問他甚麼是自由,如何是民主,卻沒有答案。不過,偉文很清楚,政改是「超錯」的,但如何把「超錯」的概念解構,然後重構成一則小說,這害偉文想了很久,最終也想不通。

為了尋找靈感,偉文在烈日之中,遊走於城市裡的小巷,四出尋找可寫之事。不知怎樣,他看到街頭的店舖,想起香港的小吃,於是就想寫寫小吃,寫點地道的,反映香港本土文化。偉文認為,喜愛草根,還有愛本土文化的情懷,是一種不隨波逐流的表現,另類的品味,也可謂一種真知灼見,如此寫成小說,有何不好。於是,他解構了香港小吃的特點,重構成一篇愛情小說。想著想著,他覺得,一年當中,有十篇八篇都是寫相似的內容。

如今,偉文終於要下筆了,他不再思考政治,不再尋找小吃,他決定寫一則童話。故事內容,偉文覺得並不重要,而故事人物及對話,也不是重點。對偉文來說,這童話的價值並不取決於技巧,而是內容的深度。雖然以深度為前提,偉文卻因神來之筆,一小時便寫成了二千字的小說。然後,他一次又一次的細讀自己的作品,每一次都感到滿足,覺得故事成功地解構了香港的次文化、後殖民現象、霸權主義、民主發展、本土化、文化與自然保育,最終以後現代手法重構成一則自然派小說。

偉文滿意地把小說以電郵發給雜誌編輯,然後為自己在房間裡關注過香港各大事項而感到自豪。最後,他打開了房門,掀起微笑,昂首步入大廳。

偉文跟望著自己的爸爸點頭微笑,爸爸便拿啤酒罐丟他。

內部紊亂 (後改名:湘蘋)



         湘蘋
(
原名:內部紊亂)
刊於《80’s Renaissance》創刊號(2009年4月)

今天,湘蘋說要遠行去。她如常穿上貼身的黑衣,緊身的黑色牛仔褲,還有灰色的高跟鞋,看來非常簡樸。這是湘蘋最愛的打扮,也是她每天的打扮。沒有理會剛奏起的電視劇主題曲,走進唐樓的梯間,湘蘋把大門緊緊的閉上,然後把鑰匙放進匙孔,扭動鑰匙,發出「卡卡」的聲音。湘蘋喜歡這一陣「卡卡」聲。從前聽到這種聲音,都是在她被關起來的時候,或者她被釋放出來的一刻。舅舅總是這樣。這次的「卡卡」聲,是屬於釋放的聲音。這刻,湘蘋感到興奮,不禁竊笑。只要離開這個家,她便獲得前所未有的感覺,確切感受到自己的存在。這個空間,已令她生厭。湘蘋不喜歡芷君把她的東西放進自己的抽屜裡,每次打開抽屜,看到不認識的衣服,看到不屬於自己的藥物,便感到生氣。剛才,她便打翻了芷君的安眠藥。湘蘋渴望離開這個家,已有好一段時間。今天,她決定跟阿源離開。說起阿源,湘蘋覺得今天的他,臉色比從前蒼白多了。也許是因為一身全白衣服的緣故,湘蘋這樣想。若說阿源因為擔心湘蘋,而臉色有異,湘蘋亦會相信,因為這亦是阿源向湘蘋,提出遠行建議的緣故。湘蘋知道,阿源待她最好,看著他的背影,湘蘋彷彿看見幸褔。然而,湘蘋確感覺到,今天的阿源,失去了活力。阿源背對湘蘋,獨個兒踏上階級,一個人往上走。湘蘋跟隨阿源,也踏上階級,往上走。從前,阿源也常跟湘蘋在這梯間走動。湘蘋記得,她小時候並沒有朋友,阿源是唯一待她好的人。約五歲時,湘蘋認識了阿源,他常邀湘蘋在梯間玩「猜樓梯」。湘蘋清楚記得,那些都是舅舅觸碰她後的事。湘蘋沒有憎恨舅舅,也不知道為何要恨他,只是每次記起舅舅,便想嘔吐。這刻湘蘋不想再記起舅舅的事,只想盡快離開這個空間。湘蘋在梯間牆上的缺口,看到自己身處的象牙塔外,下著漫天羽雨,潔白的羽毛,純真地在空中飄盪,湘蘋感覺到,在樓梯的盡頭,鶴子正在守候。這個時候,阿源,失去了蹤影。大概已走到很遠吧。湘蘋想到很快便可與阿源離開這裡,感到異常興奮。她提起輕快的腳步,踏著梯級進發。她覺得自己變得很輕,飛起來似的。她記起家中的一幅畫,一幅佔了大半堵牆的國畫《千鶴騰飛》。那張畫是外公的遺物。外公說,那張圖中的鶴,原本都是人,後來把污穢的身體,變成潔淨的鶴子,飛到樂土了。湘蘋喜歡這張畫,也常在畫冊中,用粉彩重覆畫了無數遍。畫冊被芷君取走了,湘蘋此刻亦痛恨芷君。芷君是湘蘋的妹妹。父母一直把芷君藏起來,到父母離去後,她才跟湘蘋一起生活。舅母說芷君不是湘蘋的妹妹。湘蘋知道舅母在替父親說話。湘蘋處事公平,沒痛恨父親,卻真心討厭芷君。一不留神,湘蘋被紅色塑料袋絆倒,伏在梯級上。她有點失望,心想,現在才四樓而已。她的手握著依梯而設的扶手,使勁支撐身體,再次站立,重新站在梯級上。她的腳步沉重了不少。也許,身體比從前弱了,她這樣想。她發覺自己確實累了。她知道自己睡的比常人多,卻從未睡得足夠,醒來時總仍感到疲倦。昨日的一則報道,指出睡眠不足的問題普遍,大多是由夢遊症所致。湘蘋記起這則報道,心想,夢遊?沒可能。若是有夢遊症,早便看醫生去了。湘霜不喜歡看醫生,更討厭醫生。她記憶裡,除五歲那年看了很多次醫生外,便一直沒有再看了。病,總會自然而癒,湘蘋這樣認為。阿源,湘蘋一直喊著阿源,阿源卻沒有回應。就像當年喊著外公一樣。父母消失後,跟舅舅住了好一陣子,很快又被外公接走了。十年前外公坐在沙發上,也同樣漠視湘蘋的叫喊。湘蘋記得外公喜歡那張《千鶴騰飛》,所以外公從她的生活中離去後,她為外公保留著那張掛畫。外公非常疼她,湘蘋是知道的,而她也認為,畫中的鶴亦一直守護她。她站在梯間瞥見煙蒂。紅駝香煙,味道很濃,她不喜歡。男人都愛這牌子,舅舅愛抽這個,阿源亦然。這紅駝牌煙蒂令湘蘋噁心。她把煙蒂踢走。出門之前,她也不小心踢翻了盛滿紙鶴的木盆,千隻紙鶴像剛才的煙蒂般,散落地上。湘蘋也碰跌了電話,電話一分為二,留言錄音機也破碎了。沒人聽到我的留言,會以為我自殺嗎?不,我不會自殺,守明知道,我不會自殺,因為我愛他,婚後我都為了豐實他生命而活著,為了他,就為了他,湘蘋這樣想。今天湘蘋希望自私一點,想尊重自己的生命。可是湘蘋又想,明早守明可能會賴床,趕不及上班。水,守明的水壺需要我加水。不,他要學會獨自生活,不,他要學會放開我,不,我要學會放開守明。湘蘋想放開一切,甚至放開自己。她記起阿源說,他是騎鶴來的。湘蘋曾問守明,你是騎鶴來的嗎?守明說,我不是。湘蘋相信,跟隨阿源,便會有快樂。湘蘋覺得自己活得不錯,樣貌娟好,受人寵愛,守明亦關懷備至,然而她渴望得到更大的快樂。到達十樓了。湘蘋認出這裡的梯間,是守明撞破她與阿源獨處的地方。湘蘋記得,那個晚上,守明一直抱著身體,一直說感到很冷,一直在哭。湘蘋也記得那個晚上,她是怎樣安慰守明。守明,你記得嗎?你說過會相信我。別這樣。你只是不明白,不是你的錯。湘蘋聽到十樓的單位內,傳來孩童的耍樂聲。孩子?湘蘋不喜歡。孩子就是債,湘蘋仍記得媽媽曾這樣說。湘蘋也受不了下半生被孩子羈絆。守明卻偏偏把小生命放進湘蘋裡。湘蘋恨守明,恨守明不愛她,恨他只知道要把她留在身邊。湘蘋要離開這一切,而離開這一切,就必需長出一雙翅膀。這是舅舅留給她最後的一句話。湘蘋動氣了,她趕快提起腳步,每步跨著兩、三級的,飛快踏著階級,走到最頂一層。站在長滿鐵鏽的鐵門前,湘蘋沒一下子推開門,而是站在門前,閉上眼,深深的吸一口氣。湘蘋怕開門後,見到爸爸上吊的情況;怕見到下班回來的舅舅;怕見到搬走家當的媽媽。下一步,湘蘋渴求下一步,便能離開背後的空間,得到永恆的快樂。她覺得自己從沒有得到快樂。推開了門,步進大廈天台。湘蘋看見滿地羽毛,還有被拔光羽毛的鴿子。一陣腥臭,令湘蘋想起舅舅的身體。湘蘋知道是芷君幹的好事。湘蘋受夠了芷君。湘蘋的希望,都投放到阿源身上。她知道,世上只有阿源待她好。阿源已在空曠處等待她。她走到阿源身邊,看著阿源穿著潔白的衣服,相當純潔。湘蘋喜歡阿源這打扮,也很渴望能像阿源一樣純潔。湘蘋想到自己快要與阿源一樣的時候,便興奮得跳起來。她覺自己已得到力量,感覺到快要重生!她要飛!守明在後面喊著湘蘋,湘蘋沒回頭,朝遠方大喊,跟守明說,你會否常在我身邊作好準備?守明吐出含糊的子句,湘蘋聽出守明在顫抖。湘蘋聽著樓下彈奏的月光奏鳴曲,看著遠處的山火,熊熊的跨過幾個山頭,曳搖生姿。她目睹很多人從火龍底下鑽出,又目睹幾個身影竄進火焰裡,還目睹了選擇。湘蘋安慰守明,別怕,我在那邊等你。說畢,湘蘋的身子便往前傾,身體就此被往下拉,長長的秀髮卻被拉起。感到恐懼,然後覺得暢快。湘蘋在別人的窗子外經過,看到很多陌生人的家,有夫婦與女兒相擁的溫馨場面,也有婦人拋棄家人的情景,又有女孩抱緊爸爸雙腳的一刻。湘蘋看到自己家,很零亂,是一團糟的生活。燈還沒有關掉,電視的主題曲剛播完,正要展開人生般苦悶的劇情。湘蘋快要碰到地面。她想起守明,他訂了前往布吉的雙人機票,現在由誰陪他去呢?湘蘋的頭撞到地上,腦漿滲滿眼球四周,脊椎斷成數段,胸骨刺穿了一些東西。她看見一絲不掛的小女孩,躺在幽暗的房間裡。房間的一堵牆上,掛有一扇窗。透過那扇窗的透明玻璃,看到風雨中的街燈,灑出橙黃的光線。小女孩借助從街燈滲入房間內的光線,欣賞牆上的一幅壁畫。那是一幅仿敦煌飛天圖的作品。聽著男人的喘氣聲,感受有致的搖晃,小女孩一直看著壁畫,想像自己變成畫中飛天,直至風雨把街燈打破,光線消散,一切沒入漆黑。